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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傻子,谁跟你互相成就

《加油!棒少年》

第五幕野又硬塞了几口肉串,胃里实在撑得有点难受,但更让他如鲠在喉的,是眼前这团迷雾。他放下手里油乎乎的签子,用纸巾胡乱擦了擦手和嘴,然后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向对面依旧慢条斯理吃着烤茄子的林晓雨。周遭的喧闹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直白:

“晓雨,” 他顿了顿,喉咙有些发干,“你跟我说实话。你这次……搞这么一出,是不是……” 他又顿了顿,似乎需要点勇气才能把那个猜测说出口,“……是不是就因为,不想去博雅班,想……想继续留在咱们现在这个班?” 他紧紧盯着她的眼睛,没把“因为想和我同班”这后半句完全挑明,但意思已经昭然若揭。

林晓雨夹茄子的筷子几不可察地停顿了零点一秒。她掀起眼皮,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什么波澜,随即又垂下眼,用筷子尖把烤得软烂的茄子肉拨下来,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天气:“你别臭美了。” 她嘴角甚至还带了点似是而非的弧度,“我就是单纯觉得,博雅班压力肯定特大,竞争也激烈,不想去挤那个独木桥。现在班上挺好,老师熟,同学也熟,待着舒服。” 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符合她一贯怕麻烦、求稳妥的性子。

然而,第五幕野没有错过她抬眼那一瞬,眼神里飞快掠过的一丝极淡的、近乎狡黠的光芒,像是平静湖面下突然闪过的一尾游鱼,虽然迅速隐没,却留下了痕迹。那不是被戳穿心事的慌乱,更像是一种……“被你猜到了一点但我偏不承认”的、带着点小小得意的顽皮。

第五幕野太熟悉她这种表情了。小时候一起瞒着家长偷吃冰淇淋,或者合伙糊弄老师的时候,她就偶尔会露出这种眼神。

他心里那点因为“可能是因为自己”而产生的巨大压力和隐约悸动,忽然被一种“果然如此”的无奈和“你又来这套”的熟悉感冲淡了些。他叹了口气,身体往后靠在塑料椅背上,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认输般的坦诚:

“行吧,林晓雨,林大学霸。你不用跟我这儿动心眼,我玩不过你。”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但我这儿不瞎,我能看出来你心里大概……是咋想的。”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认真,甚至带上了点烦躁和委屈:“可问题是,你现在这么一搞,把我给坑惨了啊!王老师从一开始就把我当成‘监督员’、‘催化剂’,三番五次让我好好劝你,期待你进博雅。结果呢?你倒好,直接来个‘技术性’留级!你让我明天回学校怎么跟王老师交代?她不得以为是我拖你后腿,或者咱俩合起伙来糊弄她?”

他越说越觉得憋屈,声音也高了一点:“还有许阿姨!在我家哭成那样,觉得你自毁前程,心痛得不得了。我就在旁边,我感觉她看我的眼神都不对了!我在家也没法跟你妈交代啊!我现在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他发泄似的说完,拿起可乐灌了一大口,然后眼巴巴地看着林晓雨,希望她能体会到自己的“悲惨”处境。

然而,林晓雨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那副“无所谓”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她吃完最后一口茄子,放下筷子,用纸巾仔细地擦了擦嘴角,这才重新看向他。她的眼神很平静,甚至有点理直气壮的淡然:

“有什么没法交代的?成绩是我的,选择也是我的。王老师那边,我会去说清楚,是我自己的决定,跟你没关系。我妈那儿……等她气消了,我也会解释。你不用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她顿了顿,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我做得没错”的固执,“我觉得我现在这样挺好的,压力适中,也能学得好。为什么非要按照别人设定的路线走?”

看着她还是一副“我自己的人生我做主”的模样,第五幕野心里那点烦躁和委屈,忽然沉淀了下去,化作一种更深、更严肃的情绪。他知道,光抱怨自己的处境,或者说教“博雅班多好”,是没法说服她的。

他慢慢放下手里的可乐罐,金属罐底与塑料桌布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坐直身体,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前所未有的认真、严肃,甚至带着一种与他平时跳脱性格不太相符的郑重,看向林晓雨。

“晓雨,”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穿透了烧烤摊的嘈杂,“我们是知心朋友,对吧?从小学一年级认识,到现在,这么多年了。咱们俩,不光是两个人算是……青梅竹马,” 他用了这个词,耳根有点热,但语气没停,“两个家庭也相交甚深。我现在是你家的干儿子,你是我家的干女儿。这份情谊,这份联系,很深,也很重。”

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语速放慢,仿佛每个字都经过斟酌:“我一直觉得,朋友之间相交,最好的状态,是互相成就。​ 就像你帮我整理笔记,督促我学习,在我训练遇到瓶颈时给我鼓励;我也希望能看到你越来越好,去更高的平台,发挥你所有的聪明才智,实现你的梦想。而不是……”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里流露出清晰的难过和不安,“而不是让我觉得,我的存在,好像成了阻碍你进步、影响你选择的一个……因素。甚至是一个拖累。”

他看着林晓雨的眼睛,试图将自己心中最真实、也最沉重的感受传递给她:“你懂吗,晓雨?如果你是因为任何别的理由选择留下,哪怕只是怕压力大,我都尊重你,甚至佩服你敢做自己。但如果你有一丝一毫的念头,是因为顾忌我,或者因为想维持现在这种……‘在一起’的状态,而放弃了明明更适合你、能让你飞得更高的机会……”

他摇了摇头,声音有些低沉,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恳切:“那我心里……真的会很难受,很……有负担。我不希望我们的友谊,变成你的枷锁,或者我的愧疚。我希望我们是并肩往前走的,你去看更远的风景,我也会努力追上你的脚步。而不是你停下来,或者绕了路,就为了……等等我,或者陪着我。”

说完这番话,第五幕野觉得胸口有些发闷,但他坚持看着林晓雨,等待她的反应。这番剖白,比他投出一个关键好球,或者面对王老师的压力,需要更大的勇气。他把自己的不安、珍视,以及对这份友谊最纯粹的期望,都摊开在了这片弥漫着烟火气的烧烤桌上。

林晓雨一直安静地听着,脸上那副“无所谓”的淡然,在他越来越认真的话语中,渐渐褪去。她没有再避开他的视线,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被说中心事的细微慌乱,有对他这份沉重理解的触动,或许,还有一丝被误解的委屈,以及更深处的、连她自己都未必完全理清的坚持。

第五幕野那番关于“互相成就”而非“互相拖累”的郑重剖白,像一块投入心湖的巨石,在林晓雨竭力维持平静的表面下,激起了汹涌的暗流。她一直微垂的眼睫轻轻颤动了几下,嘴唇抿得发白,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桌上那张擦过嘴的、已经变得软塌塌的纸巾。

周围食客的喧哗、伙计的吆喝、炭火的噼啪声,此刻都成了模糊而遥远的背景噪音。她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沉又快,一种混合着被看穿的羞恼、不被理解的委屈,以及更深处的、连自己都尚未厘清的悸动与慌乱,齐齐涌上心头。

他怎么能这么说?说得这么……这么严重。什么“枷锁”,什么“愧疚”,什么“拖累”……他才不是拖累!他根本什么都不懂!那个总是需要她敲打着学习、训练时又专注得发光的笨蛋,那个会因为她一句“肚子痛”而干巴巴说“多喝热水”、又会悄悄准备礼物给她的傻子……

复杂的情绪在胸口冲撞,让她喉咙发紧,鼻尖发酸。她极力忍住那股瞬间冲上眼眶的热意,将头垂得更低了些,几乎要埋进面前那堆已经凉掉的肉串里。她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反驳他,带着哽咽的尾音,小声地嘀咕了一句:

“傻子……谁要跟你互相成就……”

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重地落在了第五幕野的心上。他看到她低垂的头顶,看到她轻轻耸动的单薄肩膀,也清晰地看到了,她迅速泛红的眼圈,和那里面渐渐积聚、摇摇欲坠的晶莹水光。

那副强忍泪水的模样,比任何言辞都更有冲击力。第五幕野只觉得心里那股因为她“自作主张”而生的气闷、焦躁,还有刚才说出那番话后的沉重与不安,瞬间被一种更尖锐的揪心和无力感取代。他好像……把她惹哭了。可他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不是为她好吗?

一种说不清是懊恼、是烦躁、还是对自己笨嘴拙舌的愤怒情绪攫住了他。他猛地扭开头,不再去看她含泪的眼睛,仿佛那样就能逃避心头那股酸涩的滋味。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桌上——林永离开时没喝完的那扎啤酒,还剩小半扎,琥珀色的液体在一次性塑料扎杯里微微晃动。

几乎是赌气般的,他一把抓过那只扎杯,又拿过自己那个空了的塑料杯,“咕嘟咕嘟”将里面剩下的啤酒一股脑全倒进了自己的杯子里,金黄的酒液带着细密的白沫,几乎要溢出来。

“你……!” 林晓雨听到动静,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就看到他又要喝酒,急得喊出声,下意识伸手想去拦。

但第五幕野动作更快。他端起那满满一杯啤酒,像是跟谁较劲,也像是要压下心头那股无处宣泄的憋闷,仰起头,闭上眼睛,“咕咚咕咚”地就往喉咙里灌!冰凉的、苦涩的液体猛烈地冲刷过食道,带着气泡的刺激感,这一次他没有呛到,但喉结剧烈地滚动着,眉头紧紧皱在一起,仿佛喝下的不是酒,而是什么难以下咽的苦药。

“哎!第五幕野!你又喝酒!快停下!” 林晓雨这下真急了,也顾不上自己还在掉眼泪,隔着桌子伸手就去夺他的杯子,声音里带着惊慌和生气,“你疯了吗?不会喝还喝!快给我!”

她抓住了杯壁,但第五幕野握得很紧,小半杯酒已经下了肚。他被她一拉,呛了一下,咳嗽着松开了手,剩下的啤酒洒了一些出来,弄湿了他的手和桌布。

“咳咳……!” 他弯下腰咳嗽了几声,脸迅速涨红,不知道是呛的还是酒意上涌。他抬起发红的眼睛,看向对面焦急又生气的林晓雨,眼神里有未散的赌气,也有更深的困惑和固执。

“我没事……” 他哑着嗓子说,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酒渍,呼吸有些粗重,“我就是……就是不明白……林晓雨,你到底想怎么样?” 酒精似乎放大了他情绪的直接,那双向来清亮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层水汽和难以化解的迷茫,直直地望向她。

两人隔着一张油腻的折叠桌,无声地对望着。他眼睛里是未散的执拗、酒精带来的些微涣散,以及更深处的迷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她眼睛里则是未消的气恼、残留的泪光,以及一种复杂的、紧抿着唇的沉默。

然后,第五幕野像是突然被按下了某个开关,又或者是为了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凝视,他猛地低下头,避开她的视线,伸手一把从旁边那座“肉山”上胡乱抓下好几根烤串——有羊肉,有牛肉,甚至还有两串鸡脆骨,油渍和调料沾了他一手。

他看也不看,直接把这些肉串一股脑地塞进嘴里,狠狠地咬下去,用力地咀嚼。油脂和香料的味道在口腔里爆开,混合着尚未散去的啤酒苦涩,形成一种古怪的滋味。他就这样鼓着腮帮子,机械地、几乎是发泄般地大口吃着,眼睛却依旧直直地、带着点倔强地,重新抬起来,看向对面的林晓雨。那眼神仿佛在说:看,我吃了,我没事,你别那样看着我。

林晓雨没有动。她缓缓地收回了悬空的手,就着手肘撑在油腻桌面上的姿势,将手心翻转,托住了自己的下巴。这个动作让她微微歪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把那些肉串粗暴地塞进嘴里,看着他被噎到般努力吞咽,看着他被辣椒面呛得眯起眼又强忍着,看着他因为酒意和吃得太急而额角渗出细汗。

她的目光很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了,仿佛在观察一个有趣的、但与自己无关的现象。只有那微微抿着的唇线,和偶尔轻轻颤动的睫毛,泄露了一丝并非全然无动于衷的心绪。她就这么托着下巴,看着他“表演”般地狼吞虎咽,不说话,也不阻止,像一尊精致的、带着泪痕的观察者雕塑。

周围的喧嚣达到了顶点——隔壁桌划拳的吼声,伙计拖着长音报菜名的吆喝,油脂落在炭火上“滋啦”的爆响,其他食客哄然的笑声……所有这些声音和气味,构成一幅鲜活嘈杂的市井夜画卷。而画卷的这一角,少男少女之间,却是一片被放大了无数倍的、充满未言之语的沉默。只有他用力咀嚼吞咽的声音,和她轻不可闻的呼吸声,在这小小的方寸之地交织。

第五幕野被她的目光看得越来越不自在,那平静的注视比刚才的争吵更让他心慌。他想说点什么,可嘴里塞满了食物,喉咙也被酒气和肉噎着。他只能更用力地嚼,更努力地咽,仿佛把所有的困惑、气闷、委屈,都就着这些烤串一起,胡乱地吞进肚子里。

林晓雨依旧托着下巴,看着他。一滴未擦净的泪痕,在她白皙的脸颊上,被灯光照得微微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