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一顿烧烤解决不了
《加油!棒少年》
第五幕野挤过喧闹的人群,来到林晓雨父女的桌前。塑料方桌不大,上面摆着几个铁盘,里面堆着些吃剩的竹签、烤韭菜、金针菇,还有半盘毛豆花生。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烧烤香料和啤酒味道。
他刚在空塑料凳上坐下,还没来得及开口,对面的林永就笑眯眯地拿起一个干净的塑料杯,拎起桌上那扎冒着泡的散装啤酒,不由分说就给第五幕野倒了满满一大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子里晃荡,浮起一层细腻的白沫。
“来,小子,跑一身汗,喝点解解渴。” 林永语气随意,像招呼老朋友。
第五幕野确实骑得急,嗓子正干得冒烟。他也没多想,道了声谢,端起那杯看起来跟汽水差不多的液体,仰头就“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
冰凉液体入喉的瞬间,一股强烈、陌生、带着明显苦涩和刺激感的味道猛地冲进口腔,完全不是他预期的任何甜饮料!他毫无防备,喉咙一紧,气管受到刺激,立时惊天动地地呛咳起来:“咳咳!咳——!!!”
他赶紧捂住嘴,但已经来不及了。一部分啤酒直接从鼻孔里呛了出来,形成两道滑稽又狼狈的“酒流”,眼泪也瞬间飙了出来。他弯下腰,咳得面红耳赤,桌上的竹签都被震得哗啦响。
“爸!” 旁边的林晓雨吓了一跳,立刻放下手里的可乐罐,略带埋怨地拍了父亲胳膊一下,“你给他倒酒干嘛!他又不会喝!你看给他呛的!” 她迅速拿起自己那罐还没开过的可乐,“啪”地打开,递到第五幕野面前,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关切:“快,喝点这个压一压。”
第五幕野接过可乐,又抓起桌上的纸巾胡乱擦了把脸和鼻子,好一会儿才止住咳嗽,但喉咙和鼻腔里那股火烧火燎的古怪感觉还在。他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小口冰凉的可乐,甜腻的糖分总算稍稍压下了翻涌的胃酸和那令人不快的酒味。
他缓过劲来,第一件事就是用发红的眼睛,幽怨地看向对面一脸无辜、甚至有点想笑的林永:“林叔……您这……咋给未成年人递酒啊? 这不合规矩吧……” 他声音还有点沙哑。
“哈哈哈!” 林永被他这委屈又认真的控诉逗得大笑起来,拿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傻小子,递给你你就真喝啊?也不闻闻啥味儿?一看就是没偷喝过老爸酒的好孩子。” 他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调侃,倒没什么恶意。
第五幕野被噎得无语,心想我哪知道您一来就上“硬货”啊。他想起自己匆匆赶来的正事,表情重新严肃起来,目光在淡定吃毛豆的林晓雨和笑呵呵的林永之间转了转,忍不住道:“林叔,许阿姨这会儿还在我家,跟我妈一块儿……抹眼泪呢。心里别提多难过了。您二位……咋还有心情在这儿……吃烧烤喝啤酒啊?” 他实在无法理解这父女俩的“淡定”。
听到这话,林永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无奈地摇了摇头,放下酒杯,叹了口气:“唉,还不是你干妈。晚上知道了成绩的事儿,心里不痛快,在家里……‘爆发’了一下。” 他含蓄地用“爆发”形容了妻子的情绪,“晚饭也没心思做,厨房差点让她给点了。我跟小雨一看这阵势,得,别在家互相添堵了,干脆出来觅食,也让你干妈自己冷静冷静。” 他语气里透着对妻子脾气的了解和一丝“惹不起躲得起”的机智。
原来如此。第五幕野心下稍安,看来不是完全不管不顾。但他的重点马上又回到“罪魁祸首”身上。他转过头,直接指向旁边正用筷子小心夹着一粒花生的林晓雨,对林永说:“林叔,那……您知道这丫头,她到底……犯了啥事儿了吗?” 他想听听当父亲的怎么看。
林永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自家女儿,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又带了点笑意。他拿起啤酒杯,跟女儿手边的可乐罐轻轻碰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轻响,然后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这才开口,语气是出乎第五幕野意料的轻描淡写:
“知道啊。不就是不想去那个什么‘博雅班’嘛。” 他咂咂嘴,仿佛在品评啤酒的味道,然后看向女儿,眼神里没有责备,反而有种……支持? “没事儿,闺女。爸支持你。 哪儿读书不是读?自己觉得舒服、能学进去最重要。那些个名头,都是虚的。”
他又拿起酒杯,对着林晓雨示意:“来,闺女,碰一个。庆祝咱爷俩成功逃离‘暴风眼’,吃上安心饭。”
林晓雨嘴角弯了弯,也拿起可乐罐,再次跟父亲的酒杯碰了一下,然后喝了一大口,没说话,但眼神里有些轻松。
第五幕野彻底愣住了,看着眼前这对碰杯的父女,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冲击。许阿姨在家哭得伤心欲绝,王老师在学校可能已经把他列入“黑名单”,而这位当爹的,不但不生气,还表示支持,甚至跟女儿在这里“庆祝”?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他看着林晓雨在父亲支持下的平静侧脸,心里那团疑惑的乱麻非但没有解开,反而缠得更紧了。林晓雨,你到底给你爸灌了什么迷魂汤?还是说……你们父女之间,有什么他不知道的默契?
林永又慢悠悠地喝完了杯中最后一点啤酒,惬意地咂咂嘴,然后扶着桌子站起身。他拍了拍第五幕野的肩膀,动作随意却带着长辈的嘱托:“慕野啊,你来了正好。你们年轻人聊,多陪晓雨待会儿,我看她今晚也没吃痛快。” 他打了个小小的饱嗝,揉了揉肚子,露出一点“年纪大了不顶用”的表情,“我这把老骨头,养生人,吃不了太油腻,也熬不得夜了。你们慢慢吃,账我结过了。我先撤了啊。”
“爸,你慢走,路上小心。” 林晓雨抬起头,对父亲说道,语气平常,仿佛父亲只是日常出门散步。
“哎,知道。你们也别太晚。” 林永摆摆手,晃晃悠悠地融入了烧烤摊嘈杂的人流,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桌边顿时只剩下第五幕野和林晓雨两人。周围的喧嚣似乎瞬间被放大,炭火的噼啪声、邻桌的划拳声、伙计的吆喝声格外清晰。第五幕野看着林永离开的方向,还有点没反应过来——这就走了?把“闯了祸”的女儿和一头雾水的他单独扔在这儿?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桌面。刚才没注意,这会儿仔细一看,铁盘里除了些毛豆花生壳,主要的烤串居然大多是素的:好几串烤得蔫蔫的韭菜、两片油汪汪的茄子、几串青椒和土豆片,甚至还有两瓣烤得表皮起泡的大蒜。肉串似乎只有零星的几根羊肉和所谓的“盐筋”(一种口感偏硬的肉筋),加起来不过十几串,在这以“肉食狂欢”著称的烧烤摊上,显得格外“清心寡欲”。
“不是吧,晓雨,” 第五幕野指着那堆“绿色”为主的烤串,忍不住脱口而出,带着点难以置信的调侃,“你大晚上跑方家大院这么个肉食天堂,就……就来这儿吃素啊?搞健康餐?” 这跟他想象的“借吃消愁”或者“庆祝胜利”的场面可不太一样。
林晓雨正用筷子小心地夹起一瓣烤蒜,闻言抬起眼,黑白分明的眸子瞥了他一下,没说话,只是很随意地朝旁边招了招手。
一个脖子上搭着汗巾、手里端着堆满新鲜烤串大铁盘的小哥立刻像装了雷达一样,灵活地穿过几张桌子凑了过来,脸上带着熟练的笑容:“姐,还要点啥?”
林晓雨放下筷子,手指在铁盘上方快速而准确地虚点了几下:“这个(指肥瘦相间的羊肉串),这个(指油边),这个(指牛肉小串),还有这个(指鸡脆骨)……” 她每点一样,小哥就响亮地应一声“好嘞!”。
“各来二十串。” 林晓雨最后平静地补充。
“得嘞!马上就好!” 小哥眉开眼笑,手脚麻利地从自己端着的大铁盘里,飞快地数出相应的烤串,一把把摞在第五幕野和林晓雨桌上的空盘子里。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转眼间,原本略显“寒酸”的铁盘上,一座由各种肉串堆成的、泛着油光、撒满孜然辣椒面的“小山”拔地而起,浓郁的肉香混合着炭火气扑面而来,瞬间将刚才那点“素食主义”的错觉冲得无影无踪。那分量,足够三四个人大快朵颐。
小哥放下串,又一阵风似的去招呼别桌了。
第五幕野看着眼前这座突然出现的“肉山”,嘴巴微微张开,半晌没合上。他看了看那堆积如山的肉串,又看了看对面重新拿起筷子,神态自若地开始从“山脚”抽出一根羊肉串,吹了吹气,小口咬下的林晓雨。
林晓雨慢条斯理地吃掉手里那根羊肉串上的最后一块肉,将光秃秃的竹签精准地扔进桌下的铁皮桶,发出“哐当”一声轻响。她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角,然后抬起眼,看向对面正对着“肉山”有些无从下手的第五幕野,眼神在烟雾和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
“我就是尝尝味道,” 她语气平淡,用筷子尖点了点那座肉串山,“你才是主力。跑了那么远,又刚被啤酒呛过,补补。来吧,开造吧。” 她用了句略带东北腔的“开造”,在这喧闹的烧烤摊语境里,倒不显违和。
第五幕野看着那堆肉,确实香,但胃里也是真满。他晚上在秦家那顿扎实的晚饭还没消化完,刚才又灌了气又呛了酒,这会儿实在没什么胃口。他苦着脸,老实交代:“晚上在远舟家吃过了,王茹阿姨做的饭,挺丰盛的,现在还饱着呢。” 他下意识揉了揉肚子,表示所言非虚。
“哦。” 林晓雨应了一声,重新拿起一根牛肉小串,却没有立刻吃,只是拿在手里,目光落在红白相间的肉块上,仿佛随口问道:“王茹阿姨做饭……好吃吗?”
“嗯嗯,好吃。” 第五幕野点头,回忆着那顿家常但温暖的晚餐。
林晓雨轻轻“嗯”了一声,停顿了两秒,空气里只有周围嘈杂的背景音。然后,她依旧没有抬头,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秦未晞……长得好看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太跳跃,完全超出了当前关于“吃饱了”和“饭好不好吃”的语境。第五幕野正下意识回味秦家晚餐,脑子没转过来,听到问“好看吗”,基于最直观的印象和礼貌,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诚实地点头答道:
“嗯嗯,好看。” 秦未晞确实长得清秀,气质独特,这是客观事实。
他话音刚落——
“咚!”
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林晓雨手里那个装着半杯可乐的塑料杯,被她直接敦在了油腻的桌面上,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干脆的声响,杯子里褐色的液体剧烈晃动了一下,溅出几滴在桌上。
第五幕野被这动静惊得一个激灵,抬头看去。
只见林晓雨终于抬起了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亮,也格外有压迫感。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刚才那两个“嗯嗯”的应答似乎还在油腻的空气里回荡。
第五幕野被她看得心里发毛,电光火石间,某种属于少年的、在特定情境下无师自通的求生欲瞬间觉醒!他几乎是福至心灵,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刚才那回答有多“致命”!
“不是!我是说……” 他舌头有点打结,急中生智,试图找补,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最本能、最直白的比较,“没……没你好看!” 他冲口而出,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补救苍白又突兀,脸腾地热了。
“谁让你说这个了?” 林晓雨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你别打岔”的清晰力道。她微微蹙了下眉,似乎对他这个跑偏的“补救”并不买账,甚至有点嫌弃。她重新拿起那根一直没吃的牛肉小串,在手里转了转,将问题拉回了“正轨”,语气恢复了平淡,但目光依旧锁着他:
“问你呢,到底饱没饱?”
这看似简单的问题,在此刻的语境和气氛下,俨然成了一道“送命题”。“饱”意味着不给她面子,辜负她点的这堆肉,可能还要承接更多“审问”;“不饱”……好像也不对。
第五幕野的视线飞快地在林晓雨没什么表情的脸、桌上那杯被敦过的可乐、以及那座庞大的“肉山”之间扫了一个来回。最终,生存的本能占据了上风。
他果断地、迅速地伸手,从“肉山”顶端一把薅下好几根肉串,羊肉、牛肉、油边都有,在手里攥了一把,然后赶紧塞到嘴边,狠狠咬下一大口,用力嚼着,鼓着腮帮子,含糊不清、斩钉截铁地说道:
“没饱!没饱!刚……刚那是假的!骑完车又饿了!再吃口……再吃口正好!”
他一边说,一边努力吞咽着嘴里满满的肉,差点噎着,赶紧又拿起那杯被敦过的可乐灌了一大口,冲下去。那样子,仿佛在完成一项艰巨的进食任务,以证明自己“真的没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