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方家大院
《加油!棒少年》
看着第五幕野那副恨不得对天发誓、以棒球生涯为赌注来证明清白的激动模样,许华芳心里最后那点“他俩是同谋”的怀疑也彻底消散了。这孩子反应太大、太真实,甚至有点傻气,不像是能跟女儿合谋出这种“精密计划”的样子。
她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疲惫、不解,还有一丝对女儿竟然连最亲近的朋友都瞒着的震惊。“唉……晓雨这孩子……主意是真大,真正啊……” 她摇着头,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这次更多是无奈的泪光,“连你……连你也不知道。她这是打算瞒着所有人啊……”
“我肯定不知道啊!” 第五幕野还跪在抱枕上,闻言立刻接口,语气里的冤屈简直要溢出来,他赶紧趁热打铁,把自己知道的那点“内幕”也倒出来,以证“清白”:“王老师之前还特意跟我说过,说晓雨初一那会儿就有机会直接调去‘博雅班’旁听,但当时她就没去!这次王老师态度可坚决了,说分数够了必须去,谁也拦不住……” 他说着,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带着难以置信的困惑:“……谁想到,她……她竟然能用这种法子……这么搞……”
“什么?!初一就能去?!” 许华芳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大,连伤心都暂时被这个消息带来的冲击压过了。这件事,她这个当妈的竟然完全不知情!女儿从来没提过!一股更深的无力感和被隐瞒的刺痛攫住了她。这意味着女儿对“博雅班”的抗拒,或者说对留在原班的执着,比她想象的更早、更坚决。
这个消息成了压垮她情绪的最后一根稻草。她再也控制不住,刚刚稍微止住的泪水再次决堤,但不再是无声的抽泣,而是带着一种混合了震惊、伤心、失望和极度不解的崩溃。她转向身旁一直默默陪伴、拍抚她的林静,抓住好友的手,声音颤抖,语无伦次:
“林老师……静静,你看看这孩子……你看看她……她到底为什么啊?初一就能去更好的地方她不去!现在明明分数够了,大家都盼着她去,她非要……非要考成这样把自己留下!她图什么啊?那博雅班是多少孩子削尖了脑袋都想进的啊!她是不是……是不是跟我们有什么心结?还是在学校受什么委屈了?” 她完全无法理解女儿这种“自毁前程”般的行为。
林静心疼地搂住好友的肩膀,轻轻拍着,语气尽量温和地开解:“华芳,华芳,你先别急,别往坏处想。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这很正常。也许……她就是单纯习惯了现在的班级,喜欢现在的老师和同学,舍不得这个环境呢?你也说了,她只是没去博雅班,又不是成绩掉下来了。她这次控分是胡闹,但她的实力摆在那里,就算留在现在班上,全年级大排行里,她肯定还是顶尖的那一拨,不影响她考好高中、好大学啊。” 她试图从结果上减轻这件事的严重性。
然而,许华芳用力摇头,眼泪甩落:“不一样,那怎么能一样啊静静!你是一中高中部的老师,这点你最清楚。不同的班型,享受的师资、配套的学习资源、接触的竞赛信息、甚至周围的同学氛围,能一样吗?我早就打听过了,‘博雅班’那是跟高辛一中高中部直接对接的师资,好些老师都是带过竞赛的,还有直升高中的优惠!那是多少孩子和家长梦寐以求的捷径和平台啊!她就这么……这么轻易地、故意地放弃了!” 她作为母亲,太清楚这些教育资源差异可能带来的长远影响,这才是她最痛心的地方。
旁边的第五幕野听着两位母亲的对话,尤其是许华芳那句“多少孩子梦寐以求”,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五味杂陈。他当然知道博雅班好,也知道林晓雨值得去更好的地方。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对许华芳的话表示部分认同,但随即又觉得自己的点头有点不合时宜,赶紧僵住。
他跪在抱枕上,指过灯,也“陈过情”,现在客厅里弥漫的沉重氛围和许华芳崩溃的泪水,让他觉得浑身不自在,如坐针毡。他意识到,这里不再需要他“发誓”或“辩解”了,这是长辈们需要消化和处理的情绪漩涡。
于是,他趁着许华芳低头擦泪、林静低声安慰的间隙,动作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先把指着吊灯的右手放了下来,然后撑着膝盖,一点一点地从抱枕上挪起身。接着,他猫着腰,踮着脚尖,以近乎慢镜头的速度,挪到刚才扔书包的地方,迅速弯腰捡起自己的书包,抱在怀里。
整个过程,他屏住呼吸,尽量减少任何可能吸引注意的声响。捡起书包后,他头也不敢回,贴着墙边,一步一步地,像做贼一样,挪向自己卧室的房门。
幸运的是,两位母亲的注意力此刻完全在彼此身上。第五幕野终于摸到了自己房门的把手,轻轻拧开,闪身进去,再以最轻的动作将门关上,反锁。
“咔哒。”
轻微的锁舌啮合声,将客厅里压抑的哭泣、不解的追问和温柔的安慰,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第五幕野才长长地、无声地舒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他把书包随手扔在地上,自己也顺着门板滑坐到地板上。
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窗外远处城市的灯火透进来一点微光。他脑子里一片混乱,许华芳的眼泪,林晓雨那不可思议的“控分”操作,王老师可能的怒火,还有那句“她到底为什么啊?”……所有声音和画面交织在一起,让他心乱如麻。
那个平时聪明冷静、偶尔会调侃他、会给他整理笔记、今天还收到了他送的包的林晓雨……她到底在想什么?
他摸出手机,屏幕的光亮刺得他眯了眯眼。手指悬在和林晓雨的聊天窗口上,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再打,再删。
第五幕野干脆直接找到通讯录里“林晓雨”的名字,没有丝毫犹豫,拇指重重地按下了拨打键。听筒里传来“嘟——嘟——”的等待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莫名有些紧张,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喂?” 电话几乎在响第二声的时候就被接起了,林晓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但她的声音听起来清晰,甚至……语气如常,带着点接起电话时惯有的微微上扬。
“我靠!” 第五幕野一听到她这没事人一样的语气,憋了半晚上的复杂情绪瞬间找到了一个突破口,他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激动和难以置信压不住,“你……你还好吧?!”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但他知道林晓雨能懂。
“挺好啊!” 林晓雨的回答轻快又自然,甚至带着点疑惑的反问,“怎么了?听起来你情绪不太对?训练不顺利?” 她似乎完全没意识到,或者说,不认为她“控分”这件事应该引发第五幕野此刻这么大的反应。
“我情绪不对?!” 第五幕野差点从地上蹦起来,他扶着门板站起身,在昏暗的房间里来回踱了两步,对着手机语速飞快地低声说道:“我刚到家!你家太后娘娘在我家呢!眼泪都快把我家客厅淹了!跟我妈抱头痛哭,说你故意考砸控分,就为了留在咱们班不去博雅!王老师下午找你也是这事儿吧?这么大的事儿,你……你居然瞒得死死的!连我都不知道!” 他一口气说完,感觉心脏咚咚直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背景的嘈杂声似乎小了点,可能是林晓雨走开了些。然后,她依然平静,甚至带着点“果然如此”的了然语气说道:“哦,我妈去找林阿姨了啊。我猜到了。没事儿,过几天就好了,等成绩正式出来,分班结果定了,她们慢慢就接受了。” 那口气,仿佛在说一件天气预报不准的小事,调整一下心态就好。
“过几天就好了?!” 第五幕野简直要被她的淡定气笑了,但随即,他敏锐地捕捉到电话那头不同寻常的背景音——人声喧哗、隐约的碰杯声、还有……油脂在高温下滋滋作响的熟悉声音,混合着孜然和辣椒面的香气仿佛能透过电波传来。
“等等,” 第五幕野打断了关于“妈妈们情绪管理”的话题,疑惑地问:“晓雨,你那边什么动静?怎么这么吵?你在哪儿呢?” 这都快十点了,她不在家安慰可能正在崩溃边缘的母上大人,跑哪儿去了?
“我?” 林晓雨的声音似乎轻松了些,“我跟林永同志在一块儿呢,在方家大院吃烧烤。” 她直接叫了她爸的名字,语气随意,“我妈那边……嗯,暂时让林阿姨帮忙安抚一下吧,我现在回去估计得撞枪口上。” 她甚至还有心思开玩笑,然后很自然地发出邀请:“你要不要过来?这儿刚上了羊肉串和烤茄子,味道不错。”
“方家大院?烧烤?” 第五幕野重复了一遍,脑子里瞬间浮现出那个烟火缭绕、人声鼎沸的露天烧烤摊景象。好家伙,家里两位母亲因为她的“壮举”愁云惨雾、泪洒客厅,这位“当事人”却优哉游哉地跟老爸在外面撸串?!
这种巨大的反差,让第五幕野心里那点生气、困惑、担忧全都搅和在了一起,化成一股强烈的、想要立刻冲到对方面前、把事情掰扯清楚的冲动。
他几乎没做任何思考,对着手机,斩钉截铁、语速飞快地扔下一句:
“等我。”
“马上就到。”
说完,不等林晓雨回应,他直接挂断了电话。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有些紧绷的脸。
他迅速扫视了一下房间,一把抓起刚才随手扔在地上的外套,胡乱套在身上。想了想,又从书包侧袋里摸出自行车钥匙。他甚至没开房间的灯,摸黑轻轻拧开反锁的房门,探出头。
客厅里,许华芳的哭声已经变成了低低的啜泣和与林静的断续对话,显然情绪稍微平复了些,但气氛依然凝重。
第五幕野屏住呼吸,像一只灵巧的猫,贴着墙根,以最快的速度挪到玄关。他甚至不敢弯腰好好穿鞋,直接踩进运动鞋里,后跟都没提上,然后轻轻拧开大门锁,闪身出去,再以最轻的动作带上门。
“砰。” 极其轻微的一声。
楼道声控灯亮起。他这才靠着冰冷的墙壁,长出一口气,然后飞快地把鞋跟提上,系好鞋带,转身就往楼下冲。
夜晚冰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却让他有些发涨的脑子清醒了不少。他跑到车棚,利落地开锁、推车、翻身骑上,动作一气呵成。自行车像离弦的箭一样冲进夜色里,朝着“方家大院”烧烤排挡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五幕野一路猛蹬,自行车在夜晚的街道上飞驰,初冬的凉风刮在脸上有些刺痛,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纷乱和那股急于“对质”的冲动。约莫十五分钟后,一片热闹的光晕和嘈杂的人声从前方的街口涌来,混杂着孜然、辣椒、炭火与油脂交织的霸道香气——“方家大院”烧烤摊到了。
这地方是附近有名的夜市据点,与其说是“大院”,不如说是一片利用街边空旷场地圈起来的大排档。面积颇大,粗粗望去能摆下几十张低矮的折叠桌和塑料凳,此刻几乎座无虚席。人头攒动,谈笑声、碰杯声、招呼声鼎沸。头顶是几盏明亮的LED灯和几串摇曳的彩色小灯泡,照亮下方蒸腾的烟火气。简易的顶棚并不能完全挡住夜风,却更添了几分市井的热络与不羁。
最显眼的是摊子中央那长达七八米的开放式烧烤架,炭火正红,几个系着围裙的伙计站在后面,手法娴熟地翻动着密密麻麻的肉串、蔬菜、海鲜。肉串上的油脂滴落炭火,激起“滋啦”的声响和白烟,香气正是从这里弥散开去。旁边还有几个大锅,炖煮着麻辣小龙虾、烤鱼等硬菜。
这里的经营模式也很“江湖”。没有固定的服务员点菜,食客坐下后,自有挎着大竹篮、里面分门别类放着各种烤好或半成品烤串的阿姨来回走动。她们的竹篮就是移动的菜柜,循环穿梭在各桌之间,看到哪桌需要,或者听到哪桌招呼,便停下让人自选。烤好的串直接拿,没烤的记个桌号交给烧烤师傅,过会儿就有伙计按桌号送来。加菜更是方便,只要对着路过的阿姨或者忙碌的伙计招招手,喊一嗓子“这儿再加十串羊肉”、“来份韭菜”,对方应一声,不多时东西就能送上桌,最后结账时数签子、看盘子算钱。一切全凭眼力、记性和默契,充满了喧嚣而高效的市井生命力。
第五幕野在摊子外围停好车,锁都顾不上锁死,把车往路灯杆上一靠,就扎进了这片热闹的海洋。他眯起眼,在弥漫的烟雾、晃动的人影和明亮的灯光中搜寻着,耳朵自动过滤掉周围的嘈杂,努力捕捉那个熟悉的声音。
“第五!这边!”
还没等他找到,声音先从斜前方传来。只见靠里一些的一张方桌旁,林晓雨站了起来,正朝他挥手。她脱了校服外套,只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在灯光和烟雾中显得格外清晰。她对面坐着的,正是她父亲林永,此刻也笑着朝第五幕野点了点头,指了指旁边的空塑料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