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尘埃落定
《加油!棒少年》
第二天清晨,第五幕野顶着一对淡淡的黑眼圈走进教室。昨晚的酒精、未消化的烤肉、还有与林晓雨之间那场无疾而终、憋闷至极的对话,让他在床上辗转了半夜,此刻脑袋还有些昏沉。
然而,刚一踏进教室门,他就被一种不同寻常的气氛攫住了。往常早自习前相对松散的教室里,此刻弥漫着一股无声的紧绷和压抑的骚动。大部分同学都没有像往常一样补眠、闲聊或赶作业,而是不约而同地、或明或暗地将目光投向教室前方。
顺着众人的视线望去,前黑板旁边的空白墙面上,赫然贴着一张崭新的、墨迹似乎还未干透的白色大纸——月考大排名榜单。
成绩出来了!
第五幕野心里“咯噔”一下,残存的睡意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还有些发紧的太阳穴,脚步不受控制地朝那张榜单走去。越靠近,越能感受到那种无声的压力,仿佛那张纸散发着无形的引力,将所有人的焦虑、期待、忐忑都吸附过去。
榜单前人不多,但都伸长了脖子,目光急切地扫视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第五幕野挤到近前,定了定神,从榜单上部开始,快速寻找自己的名字。目光掠过那些熟悉或陌生的名字,以及后面标注的“升博雅”、“升创新”或刺眼的“降平行”等备注,心跳不自觉地加快。
找到了。
第30名,第五幕野。他迅速瞥了一眼自己名字后面——没有备注。
没有备注……他盯着那空白处看了两秒,才猛地反应过来——没有备注,就意味着他保住了重点班的位置,不升不降!悬着的心,终于“咚”地一声落回了实处。一股混合着轻松和后怕的情绪涌上来,让他下意识地长出了一口气。至少,球队的“准入证”暂时保住了,王老师那边……算是勉强过关?
这个念头刚起,他几乎是立刻、本能般地,视线飞快下移,在榜单上急切地搜寻另一个名字。
林晓雨。
名字很快找到了,位置却让他瞳孔骤然收缩——
第40名,林晓雨。
40名?!
第五幕野只觉得眼前一黑,像是被人当胸打了一拳,呼吸都为之一窒。昨晚许华芳阿姨的哭诉、林晓雨那无所谓的模样、还有她自己承认的“只做50分大题”……所有的信息瞬间涌入脑海,与眼前这个冰冷刺眼的排名数字重合在一起。
上次期中,她是年级前十。这次,班级40名。这个落差,即使在重点班,也堪称“雪崩”。更重要的是,40名的位置,结合她上次的成绩,正好卡在了一个微妙的、留在原班的边缘。她真的做到了,用这种近乎自残的方式,把自己“钉”在了这里。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瞬间攥紧了第五幕野的心脏。他猛地转过头,视线像探照灯一样射向林晓雨的座位——
空的。
她还没来。
那个位置收拾得整整齐齐,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但在第五幕野此刻的眼中,却透着一种近乎挑衅的平静,或者说,是一种将他排除在外的、独自承担了后果的疏离。
就在这时,一只手臂从后面伸过来,不轻不重地㩐了一下他校服的后衣领。
第五幕野皱着眉回头,是唐子谦。唐子谦脸上惯有的嬉笑收敛了,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榜单上林晓雨的名字,又瞟了一眼那个空座位,然后凑近第五幕野,压低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和探寻问道:
“喂,第五,这什么情况?晓雨这排名……掉得有点狠啊?昨晚你们……后来没出啥事儿吧?” 他显然也看到了榜单,联想到了昨晚第五幕野训练后跟着秦家兄妹离开,以及后来可能发生的事。
第五幕野看着唐子谦关切的眼神,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怎么说?说林晓雨是故意的?说她为了留在班里?说她爸还表示支持?说他昨晚跟她大吵一架又灌了酒最后不欢而散?
所有的解释都堵在喉咙里,化作一声沉闷的叹息和无力的摇头。他最终只是又摇了摇头,避开了唐子谦探究的目光,低声含糊道:“没事……她自己……心里有数。” 这话说得毫无底气,连他自己都不信。
唐子谦看出了他的回避和烦躁,挑了挑眉,没再追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行吧,你心里有数就行。不过我看王老师今天脸色可不怎么好看,你们……自求多福。”
第五幕野苦笑一下,重新将目光投向那个空荡荡的座位。昨晚,他强撑着被酒精和情绪搅得一团乱的脑子,还是坚持把沉默不语的林晓雨送回了家楼下。两人一路无话,气氛比冬夜的寒风更冷。他看着她走进单元门,连句“明天见”都说不出口,只觉得前所未有的疲惫和无力。最后,他只能悻悻然地、拖着沉重的脚步独自回家。
他们最终也没能“说到一块儿去”。就像两条短暂交汇后又各自奔流的溪水,留下了激荡的涟漪,却未能改变彼此的轨迹。
然而,在第五幕野不知道的角落,在昨晚沉默的归途和紧闭的家门之后,林晓雨靠在自家冰凉的门板上,听着门外少年离去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心里那片因为争吵、眼泪和酒精而翻腾的湖面,却慢慢沉淀出一种奇异的、暖洋洋的感觉。
她知道他生气了,知道他担心,知道他说那些“互相成就”、“不要拖累”的话时,眼神里的认真和沉重。那些话像小锤子敲在她心上,有点疼,却也让某些坚硬的东西微微松动。他气鼓鼓地喝酒、狼吞虎咽吃串、最后固执地送她回家却一言不发……所有这些笨拙又带着温度的行为,都让她清晰地感知到一件事:
第五幕野,是真心实意地,希望她好。 哪怕这种“希望”的方式让她觉得委屈,哪怕他并不完全理解她的选择,但那份毫无保留的期望和珍视,她接收到了。
这认知像一颗小小的火种,落在她冰冷困惑的心底,悄悄地、持续地散发着暖意。所以,即使今早面对母亲红肿的眼睛和欲言又止的叹息,即使预见到王老师可能有的责问和同学们惊讶的目光,她心里却奇异地没有太多慌乱,反而有种“既然做了,就承担”的平静,以及一丝……因为被那样认真地“希望着”而生的、细微的甜。
第五幕野在唐子谦略带担忧的目光中,脚步有些发沉地走回自己的座位。刚放下书包坐下,旁边平时几乎不参与八卦、总是埋头做题的赵明睿居然也从厚厚的习题册后抬起头,推了推黑框眼镜,用他一贯没什么起伏的声线,小声问了一句:“第五,林晓雨这次……排名怎么回事?状态不好?” 连这位“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大学霸都注意到了异常,可见林晓雨这次成绩的“跳水”在班里引起了多大的暗流。
第五幕野正心烦意乱,闻言心里那股无处发泄的憋闷和烦躁“噌”地又冒了上来。他没好气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不大,但带着明显的不耐:“她自己考出来的,你……你自己问她去!” 说完,他把头扭向一边,拿出本英语书“啪”地一声摊在桌上,做出要背单词的样子,实则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赵明睿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火气噎了一下,镜片后的眼睛眨了眨,没再说什么,默默低下头继续看他的题,只是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拉了几下。
教室里弥漫着一种低气压的窃窃私语和目光交流,大部分都围绕着那张榜单和几个名字。就在这时——
教室前门被推开。
王老师拿着一沓文件,面色平静但眼神比平时更加严肃,率先走了进来。而跟在她身后一步之遥走进来的,正是林晓雨。
仿佛按下了静音键,教室里所有的低语和骚动在瞬间戛然而止。几十道目光“唰”地一下,齐刷刷地投射过去,集中在刚刚进门的两人身上,尤其是林晓雨。
林晓雨穿着整齐的校服,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既没有沮丧,也没有不安,平静得甚至有些过分。她似乎对聚焦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早有预料,只是微微垂着眼睫,步伐平稳地走回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坐下,拿出课本,动作一丝不乱,仿佛周围的一切注视都与她无关。
第五幕野的视线紧紧跟随着她,看到她这副平静的模样,心里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却又夹杂着更深的无力。她怎么能……这么平静?
王老师走到讲台前,将手里的文件放下,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神情各异的脸。她的视线在第五幕野脸上停留了半秒,那眼神复杂难辨,随即移开,又在林晓雨身上略微一顿,然后看向全班。
“安静。” 她开口,声音不高,但带着惯有的威慑力,教室里最后一点细微的响动也消失了。
“月考的成绩和大排名,大家都看到了。” 王老师开门见山,语气平稳,听不出太多喜怒,“这次考试,我们班整体发挥……还算稳定。有进步的同学,值得表扬;暂时落后的,要好好总结,下次迎头赶上。”
她顿了顿,拿起一张名单:“根据学校规定,结合上次期中与本次月考成绩,现在公布我们班的升班、降班情况。”
教室里的空气瞬间绷紧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郑子轩、赵欣然、孙逸飞、张薇、刘畅以下五位同学,两次综合成绩达到要求,升入钱班。” 王老师念到的几个名字,都是班里成绩一直拔尖的,他们获得了升到钱班的资格。“以下三位同学,” 她又念了三个名字,声音依旧平稳,“很遗憾,综合成绩未达重点班标准,降到平行班。”
被念到升班名字的同学,脸上露出抑制不住的喜悦和激动,周围立刻投来羡慕的目光。而被点到降班的三人,则瞬间脸色发白,有人低下头,有人眼圈红了。
“按照学校要求,” 王老师放下名单,目光再次扫过全班,语气不容置疑,“涉及班级变动的同学, 今天之内必须完成所有交接手续,搬离原班级。 升班的同学,下午第一节课后,去教务处领取新的班级条,然后到博雅班班主任那里报到。降班的同学,同样,下午第一节课后,带上个人物品,去相应的平行班报到。班长,你协助一下,确保顺利交接。”
她的安排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回旋余地。这意味着,今天之后,这个教室里就会少掉八张熟悉的面孔。
宣布完毕,王老师没有立刻开始上课,而是又静静地在讲台上站了几秒钟,她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再次掠过那个坐在靠窗位置、依旧腰背挺直、目光落在自己课本上的女孩——林晓雨。也扫过坐在后排、眉头紧锁、拳头无意识攥紧的第五幕野。
然后,她收回目光,拿起粉笔,转身面向黑板:“好了,其他同学,拿出语文课本,翻到第十九课。我们开始上课。”
课堂似乎恢复了正常的秩序,讲课声,翻书声,笔记声。但一股无形的、更为微妙和复杂的气氛,却在每一个知晓内情或隐约察觉到什么的人心中弥漫开来。有人为升班欣喜,有人为降班神伤,而更多的人,则将好奇、不解、甚至是一丝隐隐的猜测,投向了那个创造了“奇迹”般将自己精准留在原地、此刻却平静得仿佛一切如常的少女,以及她身后那个明显心事重重、与往日大不同的棒球少年。
王老师平静却不容置疑的宣布,像一阵突如其来的寒风,刮过整个教室。升班者的喜悦与降班者的失落,瞬间交织成一片低气压的旋涡,搅动着每个人的心绪。第五幕野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目光看似落在摊开的语文课本上,指尖却无意识地捻着书页边缘,将那平整的纸张揉出细小的褶皱。
他的余光,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斜前方那个挺直的背影。林晓雨依旧维持着那份近乎刻意的平静,仿佛刚才宣布的升班降班名单、周围那些或明或暗投射过来的探究目光,都与她无关。她甚至拿起笔,在王老师讲解课文重点时,在书上工整地做着笔记。
这份平静,在第五幕野看来,却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更让他心绪难平。他知道风暴并未过去,它只是从许华芳阿姨的泪眼、从自家客厅的低气压、从昨晚烧烤摊上无声的对峙,转移到了这间明亮的教室里,化作了榜单上刺眼的数字、王老师那意味深长的一瞥,以及此刻弥漫在空气中的、关于她的种种无声的疑问和猜测。
他不知道这场因她而起的风波,最终会以何种方式平息,又会将多少人卷入其中,带来怎样的余波。他只知道,自己此刻坐在这里,胸腔里像堵着一团湿棉花,憋闷,烦躁,又充满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试图理解她的选择,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踏入她那道平静表象下真正的内心世界;他想做点什么,却又清楚地意识到,在“成绩”和“选择”这两件完全属于她个人的事情上,他这个“干哥哥”兼“最好的朋友”,其实并无置喙的余地,甚至因为被王老师“委以重任”却“任务失败”,而处境尴尬。
这种悬在半空、使不上力、又随时可能被流弹波及的感觉,糟糕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