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晚起
《加油!棒少年》
对方打者击出了一个强劲的三垒方向滚地球。他们的三垒手反应神速,侧扑接球,起身,一记干净利落、力道十足的传球,直送一垒!球速快,轨迹平,而对方打者离垒包还有明显距离。
“Out!” 当时站在一垒垒包附近的小第五幕野,几乎和场边所有队友、教练一起喊了出来。那球接得稳,传得准,封杀毫无悬念!
然而,就在这一片即将爆发的欢呼声中,一垒审裁判的手臂,却并没有如预期般果断挥下,而是……迟疑了那么一瞬,然后,双臂做出了一个“安全”的手势!
“Safe!”
Safe?!
整个休息区瞬间炸了!明明是个那么清晰的封杀!裁判在看什么?!
但判决已下,无法更改。因为被判 safe,三垒上的跑者早已在球传出的瞬间就启动,此刻正全速冲回本垒。等他们从这记荒谬的判罚中反应过来,慌乱地将球传回本垒时,已经晚了。
对方跑者滑回本垒,得分有效。
比赛被拖入了延长局。而那股被硬生生扼杀的胜利喜悦,瞬间转化为了巨大的沮丧和士气打击。在延长局中,他们没能再得分,反而被对方抓住机会再下一城。
输了。
就这样,因为一个在所有人看来都再明显不过的误判,他们遗憾地止步八强,最终只获得了冠军组第六名。第六名,听起来也不错,是个值得骄傲的成绩。但只有亲身经历过那场比赛的人才知道,他们距离四强,距离创造更好的历史,曾经多么近,又因为一个完全无法掌控的因素,失之交臂。
那种憋屈,那种“我们本可以”的强烈不甘,还有对那个裁判、对那次判罚的愤怒与不解,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萦绕在小第五幕野的心头。他记得自己当时气得掉了眼泪,狠狠地踢场边的护栏,甚至一度想过再也不打棒球了。
此刻,看着手中这张第六名的奖状,当年那种滚烫的情绪似乎又隐约复燃,但与父亲今晚讲述的经历一比,又似乎蒙上了一层更复杂的阴影。他那时遭遇的,或许只是一个水平有限或角度不佳的裁判的一次关键失误。而父亲和西体大面对的,似乎是更系统、更难以言说、也更具破坏性的东西。
他忽然有点明白了父亲眼中那份深重的无奈从何而来。那不仅仅是对一次判罚、一场失利的遗憾,更是对某种似乎无力改变、却又真切损害着运动纯粹性和运动员心血的环境的无力感。
第五幕野轻轻将奖状重新夹回文件夹,放回桌角。他关上台灯,躺回床上。黑暗中,父亲微红疲惫的脸,西体大队员们可能失落的眼神,自己小时候那场遗憾的比赛,还有林晓雨笔记本上淡淡的香气……各种画面和情绪交织在一起。
成长,或许就是在一次次经历中,逐渐看清梦想的光芒背后,也可能投下阴影。但父亲也说了,要珍惜相对干净的环境,专心打好自己的球。
他闭上眼睛。明天,太阳照常升起,训练照常进行,生活还要继续。只是,经过这个夜晚,少年心中对“比赛”二字的理解,似乎又沉淀下了一些更沉重的东西。
躺在黑暗里,第五幕野的思绪却像挣脱了缰绳,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拖进了记忆的时空隧道,不断闪回着小学时打球的那些片段。不仅仅是那场充满遗憾的八强赛,还有许多其他的画面:第一次握住球棒时的兴奋,训练到吐的夏日午后,和队友们赢下关键比赛后叠在一起欢呼,输球后大家围成一圈沉默地收拾器材……那些汗水、泥土、阳光和呐喊的味道,混合着今晚父亲讲述的无奈、自己奖状背后的不甘,以及笔记本上那缕淡淡的馨香,在他的脑海里翻滚、交织。
混乱的思绪不知何时,从遥远的过去慢慢漂回了当下,漂回了高辛二中棒球队。他的大脑像一台自动运转的计算机,开始下意识地盘算起接下来的赛程:
“嗯,这学期剩下的比赛不多了……” 他在心里默数,“还有两场主场,对汉中天府和咸阳古道;两场客场,挑战秦川雄鹰和长安朱雀。 打完了,这学期的常规赛就收官了。”
目前的战绩浮现在脑海:3胜1负,暂时领跑积分榜。这个开局相当不错。
紧接着,几个队友的身影清晰地跳了出来。秦远舟,那个伤愈复出的前王牌,虽然打击手感还在恢复,但在外野的防守和偶尔上场中继的表现,已经能看到他逐渐找回的状态和沉稳。唐子谦,这个经历了家庭剧变、一度消失又强势回归的家伙,今天的比赛已经证明了他的专注和对球队的重要性,他的安打和速度是武器。
更重要的是,第五幕野能感觉到,随着唐子谦的回归和近期比赛的胜利,全队上下正处在一个气势高涨、凝聚力很强的阶段。大家训练更卖力,配合更默契,每个人都憋着一股劲,想要在高中生涯的第一个学期,留下点像样的成绩。
“这样看来……” 第五幕野在黑暗中眨了眨眼,一丝带着期待和自信的念头升起,“只要保持下去,稳扎稳打,以常规赛第一名的成绩,昂首挺进寒假举行的决赛圈……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这个目标想想就让人心头发热。决赛圈,更高的舞台,更强的对手,但那也正是他们努力训练、拼命比赛所追求的东西。他仿佛已经能看到,在冬日的阳光下,他们全队穿着整齐的队服,以分区第一的身份,踏入决赛圈赛场的样子。
当然,他心底也清楚,秦川雄鹰和长安朱雀都不是好惹的对手,客场作战更是变数多多。但此刻,疲惫的身体和被信心鼓舞的思绪让他更愿意去相信好的那一面。球队在走上坡路,兄弟们都在,这就够了。
窗外的夜色越发深沉,万籁俱寂。第五幕野脑海中的赛程分析、队友身影、对未来的憧憬,还有之前那些纷乱的回忆,开始变得模糊、交织,最后慢慢淡去。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下来,强烈的困意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不知什么时候,在这混杂着甘甜、苦涩、期待与疲惫的混乱思维中,第五幕野握着那份对球队未来的隐约信心,沉沉睡去。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从窗帘缝隙透入的微弱月光下,静默地陪伴着少年入睡,仿佛守护着一个关于棒球、关于成长、关于永不放弃的悠长梦境。
……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第五幕野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斑。他艰难地翻了个身,试图从睡梦中挣脱,却感觉浑身僵硬,像是生锈了的机器人关节,每一处关节转动都带着滞涩感。更明显的是全身肌肉散发出的、深层次的酸痛和疲乏,并非剧烈运动后的那种畅快淋漓的累,而是一种被掏空般的、沉甸甸的倦怠。
他撑着胳膊坐起来,忍不住龇牙咧嘴地倒吸了一口凉气,自言自语地嘟囔道:“嘶……简直比打完一天两场比赛之后的身体还疲累……难怪人家说大脑消耗掉人体一半的营养呢,这考试,太废身体了。” 他用了句略显别扭的调侃,试图缓解身体的不适。
扭头看向闹钟,时针已经指向了平日晨练结束的时间。“糟了!错过晨练了!” 第五幕野心里一紧,也顾不上浑身酸痛了,手忙脚乱地翻身下床。今天起晚了,晨练是赶不上了,只能赶紧洗漱去学校。
他抓起校服冲进卫生间,快速刷牙洗脸。正用毛巾胡乱擦着脸出来时,正好遇见父亲第五翰从主卧的卫生间走出来。第五翰看起来脸色有些发白,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揉着太阳穴,显然是昨天饮酒的后遗症——头痛。
看到儿子还穿着家居服、头发乱糟糟地站在客厅,第五翰愣了一下,疑惑地问道:“怎么了?今天怎么这么晚?没去晨练?” 在他的印象里,儿子在训练日几乎从不迟到。
“昨天考试消耗太大,睡得太死了,没听见闹钟。” 第五幕野一边解释,一边快速套上校服外套。
“哦。” 第五翰理解地点点头,考试费神,他是知道的。他忍着隐隐的头痛,走到厨房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一盒常温牛奶,顺手扔给正在玄关换鞋的第五幕野。
“家里向来没人做早饭,你喝个牛奶垫吧去吧。” 第五翰说道,语气平常,似乎觉得这是再自然不过的安排。
第五幕野接住牛奶,心里却忍不住吐槽:“好家伙,天天我晨练完顺路买早点,倒是给老爸老妈养成了在家不做早饭的习惯。今天终于反噬到我自个儿头上了。” 他想起平时自己晨练回来,总会顺手给家里买好早点,今天这“断粮”的待遇,还真有点不适应。
不过现在也没时间纠结了。他三两下把吸管插进牛奶盒,叼在嘴里,单肩甩上书包,另一只手提着鞋后跟,含糊地对父亲说了声“爸我走了!”,就拉开门冲了出去。
清晨的空气清冽,带着未散的寒意。第五幕野嘴里叼着牛奶盒,一边小跑一边努力把脚塞进还没完全穿好的运动鞋里,样子颇有些狼狈。牛奶顺着吸管滑入喉咙,带来一点温润的暖意,勉强安抚了一下空荡荡的胃。
……
“叮铃铃——”
清脆的自行车铃声在清晨略显空旷的校园里划出一道急促的轨迹。第五幕野一边单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不停地按着车铃,自行车像条灵活的鱼,“嗖”地一下钻进了停车棚。他利落地支好车,甚至来不及上锁,就一把抓起车筐里的书包,单肩甩上,转身就往教学楼方向冲刺。
刚跑出车棚没几步,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侧面传来,带着晨练后特有的微喘和沉稳:“第五,怎么毛毛躁躁的。”
第五幕野急刹车般停住脚步,扭头一看,正是凌海城教练。教练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运动服,脖子上搭着条白毛巾,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显然是刚结束晨跑或者晨练。
“教练!” 第五幕野喘了口气,“我起晚了。”
凌海城点点头,目光在他略显仓促的脸上扫过,又落在他空着的手上。“没吃早饭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很自然地伸手从自己随身带的运动腰包里掏出一个用白色透明塑料袋装着的包子,手腕一抖,朝第五幕野扔了过去。
包子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第五幕野反应极快,左手一扬,五指张开,稳稳地将塑料袋接在掌心。隔着薄薄的塑料袋,能清晰感觉到包子沉甸甸、热乎乎的分量,甚至能闻到一丝面皮和肉馅混合的香气。
“谢谢教练!” 第五幕野也顾不上客气了,赶紧扯开塑料袋,对着白白胖胖的包子就是一大口。面皮松软,内里的肉馅汁水丰盈,咸香适口,一股混合着碳水化合物和蛋白质的满足感瞬间满溢口腔,驱散了清晨的饥饿和些许疲惫。他一边嚼着,一边含糊不清地应着。
凌海城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但随即表情恢复了平日的严肃。“嗯,慢点吃,别噎着。” 他顿了顿,切入正题,“马上就是客场打长安朱雀了,他们打线不弱,尤其擅长抓直球攻击。今天晚训,重点调整一下你的出手点。”
“出手点?” 第五幕野咽下嘴里的食物,眼神认真起来。
“对。” 凌海城走到他身边,用手比划了一下,“你最近几场,尤其是发力投直球的时候, 手肘有点下意识往下‘掉’的趋势,出手点比平时偏低了一些。 虽然球速没怎么降,但球的旋转和尾劲会受影响,容易被有经验的打者锁定轨迹。”
第五幕野回想了一下,好像确实有几次感觉球投出去不如预期中“重”。
凌海城继续道:“稳定的、适合你身体结构的出手点,不仅仅是控球和球威的基础,更是保护你手臂、延长运动寿命的关键。 你看大联盟那些常青树投手,像贾斯汀·韦兰德,职业生涯后期依然能保持高效,除了天赋和自律,科学、稳定且符合人体工学的投球机制——尤其是出手点的控制——至关重要。斜肩投法(四分之三投法)之所以成为主流,就是因为它相对最符合人体力学,对肩部负担较小,控球也容易。但前提是动作要标准,核心之一就是出手时‘肘位不低肩’,确保力量通过正确的杠杆传递,而不是靠关节硬扛。”
他顿了顿,举了个更形象的例子:“每个顶尖投手的出手点其实都像他们的指纹,独一无二。2米08的‘巨怪’兰迪·约翰逊,他的高压出手点配合身高,球就像从三楼砸下来;而扬基的传奇终结者马里安诺·里维拉,标志性的低肩侧投,配合他那颗‘卡特球’,让无数打者望球兴叹。他们都不是盲目模仿别人,而是在教练帮助下,找到了最适合自己身体条件、最能发挥威力也相对最省力、最保护手臂的那个‘甜蜜点’。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找回并稳定住你自己的那个点。”
第五幕野听得入神,手里的包子都忘了继续吃。他没想到一个简单的“出手点”背后,竟然牵扯到发力效率、球路质量、控球精度,乃至长远的职业生涯健康。
“我明白了,教练!晚训我一定注意调整!” 他郑重地点头。
“嗯,快去吧,别迟到了。” 凌海城挥挥手。
第五幕野三两口把剩下的包子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朝教练用力点了下头,然后转身,像一阵风似的继续奔向教学楼。嘴里包子的余温还在,而教练关于“出手点”的那番话,则像一颗种子,带着更深的专业认知和对自己身体的负责态度,悄然埋进了少年心中。客场挑战强敌长安朱雀的备战,从这一个包子和一席谈话的清晨,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