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高速摄像机

一天的课程在一种微妙的平静中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只是月考分数还没公布，不少同学都心头难安。讲台上，老师们或讲解新课，或分析试卷，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清晰可闻。然而，与往日不同的是，课堂底下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期待、忐忑与疲惫的寂静。刚刚结束的月考似乎没有在课程表上留下任何痕迹，却又实实在在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很多同学都心下嘀咕，暗自盘算，自己的成绩到底会将自己推向“博雅班”的光明前程，还是打入“平行班”的平凡队列。这种对未来的不确定，让今天上课的氛围异常奇妙，没有了往日踊跃举手、积极应答的活力，就连最活泼的学生也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课间十分钟，往常是教室里最喧闹的时候，追逐打闹、高谈阔论、分享零食的声音不绝于耳。可今天，喧闹声明显减弱了。不少人只是安静地趴在桌上补眠，或是三两成群地低声交流着对答案的只言片语，空气中漂浮着一种无形的低压。

第五幕野倒不算太担心自己会掉到平行班。他对自己的发挥有基本信心，凌海城教练早上的包子和叮嘱也让他对晚训调整出手点更上心。于是，在这略显沉闷的课间，他独自走到教室最后面空旷的角落，解下脖子上搭着的运动毛巾，旁若无人地开始练习投球的基本动作——转体、抬腿、摆臂、模拟出手。动作流畅而专注，毛巾在他手中挥动，带起细微的气流。

“唉，第五，行了行了！” 一个略带抱怨的声音从教室中央传来。是郑子轩，他正扭着身子，扯着脖子看向后面的第五幕野，皱着眉头，“你少抖那两下毛巾好不好？好家伙，烟尘四起，粉尘暴扬的！还让不让人喘口气儿了？” 他边说边夸张地用手在面前扇了扇，仿佛真有什么了不得的灰尘。

第五幕野闻言停下动作，看了看自己挥动的毛巾，又看了看地面——阳光透过窗户，能清晰看到空气中确实有些被扬起的、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飞舞。他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后脑勺：“哦，对不住对不住，没注意。” 说着，他收起毛巾，心想是该通通风。

他走到靠近自己座位的那排窗边，伸手推开了两扇窗户。初冬带着寒意的清新空气立刻涌了进来，冲淡了教室里的闷浊。他本是好意，想让空气流通一下。

谁知，窗户刚开了没一会儿，坐在靠窗位置、原本正趴在桌面上休息的苏清音轻轻地直起了身。她是个文静瘦弱的女生，似乎比较怕冷，瑟缩了一下肩膀，用细细柔柔的声音开口道：“第五……窗户，开小点可以吗？有风……有点冷。” 她的声音不大，在不算安静的课间几乎被淹没。

第五幕野正看着窗外，没听清，回头疑惑地问：“啊？苏清音你说什么？大点声。”

苏清音脸皮薄，被他这么一问，脸微微红了，张了张嘴，一时没好意思再重复。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飞快地窜到了苏清音桌前，是唐子谦。他一脸坏笑，先是对着苏清音做了个鬼脸，然后猛地转过身，面向第五幕野，捏起嗓子，扭了扭身子，用极其夸张、娇滴滴到令人头皮发麻的腔调，一字一顿地模仿道：

“人~家~冷~嘛~~~关~窗~窗~~~”

最后一个“窗”字还故意拖了长长的尾音，带着波浪号。

“噗——！” 附近几个听到的同学顿时憋不住笑出了声。

第五幕野被这突如其来的“模仿秀”雷得浑身一激灵，差点没把手里刚拿起来的课本给扔出去，一股恶寒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做了个夸张的干呕动作：“我靠！唐子谦你要死啊！能不能正常点！”

而被模仿的正主苏清音，此刻早已是满脸通红，像煮熟了的虾子，她又羞又气，抓起桌上的橡皮就朝唐子谦扔了过去，低声骂道：“唐子谦！你讨厌！”

唐子谦灵巧地躲过“橡皮袭击”，哈哈大笑着跳开，还不忘冲第五幕野挤眉弄眼：“听见没第五？人家冷~关窗窗~”

第五幕野又好气又好笑，看着脸红得快滴血的苏清音，赶紧动手将窗户关小了些，只留一道细细的缝隙通风。他冲苏清音抱歉地笑了笑，苏清音则低下头，耳朵尖都还是红的。

经唐子谦这么一闹，教室里原本有些沉闷压抑的气氛瞬间被打破，充满了快活的空气。几个男生开始起哄，女生们也抿着嘴笑。考后的紧张和忐忑，似乎在这略显幼稚却又充满生气的课间嬉闹中，被暂时驱散了一些。青春大概就是这样，再大的压力，也总能被同伴间一个玩笑、一次打闹巧妙地化解，让沉重的日子，也变得有枝可依，有趣可寻。

下午四点，第一节自习课的下课铃声准时响起，打破了校园午后的宁静。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收拾书本、拉动桌椅的声音。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起身，有的匆匆赶往各自的社团活动教室，有的则留在座位上，准备继续完成作业或复习。

第五幕野和唐子谦迅速整理好书包，将今晚训练要用的手套、钉鞋等物品塞进去。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同时起身——该去棒球场了。

就在他们刚要走出教室门时，教室前门被人从外面敲了敲，接着探进一个陌生的脑袋。那是个戴眼镜的男生，看样子像是高年级的学生，不是本班的。

“请问，林晓雨同学在吗？” 陌生男生视线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靠窗的位置，提高了些声音说道，“你们班王老师让我带个话，请林晓雨同学现在去一趟她办公室。”

原本正在不紧不慢收拾笔袋的林晓雨闻声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怔愣，但很快恢复平静。她悠悠地站起身，将笔袋放进抽屉，声音清晰地对门口说：“知道了，谢谢学长，我马上过去。”

她拿起自己的水杯，也朝教室门口走去。第五幕野和唐子谦正好走到门口，三人在门口几乎撞上。

“晓雨，” 第五幕野很自然地停下脚步，侧身让她先过，同时问道，“王老师找你？什么事儿啊，这个点儿？” 他觉得王老师突然找林晓雨也有些奇怪。

林晓雨脚步微微一顿，抬起眼看了看他，随即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听起来尽量平常：“我也不知道。” 但她说话时，眼神似乎飞快地闪烁了一下，避开了第五幕野直接的注视，那口吻听起来……明显带着点心虚，或者说，是某种“知道但不好说”的含糊。

不过，第五幕野此刻的心思大半还沉浸在早上凌海城教练关于“出手点”那番专业又重要的谈话里，脑子里正反复琢磨着晚训时该如何调整动作细节，并没有太过敏锐地捕捉到林晓雨那一瞬间的异常。他“哦”了一声，点点头：“行，那你去吧。我们去训练了。”

“嗯。” 林晓雨应了一声，便抱着水杯，转身朝着教师办公室的方向快步走去，背影看起来依旧挺拔，但步伐似乎比平时稍快一些。

唐子谦用胳膊肘撞了一下还在望着林晓雨背影的第五幕野：“看啥呢？走了！再磨蹭要迟到了，小心凌教让你跑圈！”

“啊？哦！走走走！” 第五幕野回过神，赶紧拉上书包拉链，和唐子谦一起跑下楼梯，朝着夕阳笼罩下的棒球场奔去。

去球场的路上，唐子谦还在调侃：“你说王老师找晓雨能啥事？该不是月考成绩出来了吧？单独召见，是不是考得太好要重点表扬？”

“可能吧。” 第五幕野心不在焉地答道，他的思绪已经飞到了投手丘上。出手点……肘位不能低……旋转和尾劲……

两人很快跑到球场边。夕阳将整个球场染成温暖的橙红色，已经有先到的队友在热身传球了。凌海城教练正站在场边，手里拿着记录板，看到他们跑来，抬了抬下巴。

“快去热身！第五，热身完先过来找我，我们拍个视频看看你现在的动作。” 凌教练言简意赅。

“是！教练！” 第五幕野大声应道，迅速放下书包，拿出钉鞋换上。刚才关于林晓雨被叫去办公室的那一点点疑惑，此刻已被对训练的专注和对自身技术调整的期待完全取代。他将手套套在手上，用力拍了拍，目光投向不远处的投手丘。

第五幕野完成了例行的三千米热身跑，汗水已经浸湿了运动衫的领口。他没有停下，接着进行了系统的全身基础拉伸，重点放在了作为投手最需要关注和保护的手肘和肩关节，做了几组针对性的柔韧与激活练习，直到感觉关节润滑，肌肉微微发热，才长长舒了口气，转身走回场边休息区，准备拿水喝。

“第五。” 一个清脆的女孩子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叫了他的名字。

第五幕野闻声转头，视线扫过周围——几个正在传球的队友，正在整理装备的唐子谦，还有站在记录板前和凌海城教练说话的秦远舟……没看到有女生在近处啊？他眨了眨眼，有点疑惑，难道跑完步有点耳鸣听错了？

就在这时，站在秦远舟侧后方、原本被秦远舟高大身形挡住的秦未晞，抱着战术板，往前轻巧地踏了一步，探出身子，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第五幕野：“我这么渺小吗？站这儿半天了，都没看到我啊？”

“啊！未晞！” 第五幕野这才看清，连忙摆手解释，脸上带着歉意和刚运动完的红晕，“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刚热完身，耳朵还有点嗡嗡的，没听清声音具体从哪个方向来的。​ 你怎么过来了？” 他有点意外，平时秦未晞只是偶尔来看哥哥训练，今天还带穿了运动服，拿了战术板。

秦未晞这才“噗嗤”一声悠然笑了出来，也没真计较，晃了晃手里的箱子：“凌教练叫我过来帮个忙。”

她话音刚落，凌海城教练就走了过来，手里拿着记录板，先对第五幕野点了点头，然后对聚拢过来的几名投手——第五幕野、孙嘉佑、高远——说道：“今天训练内容调整一下。我请未晞过来帮忙，用专业设备记录一下你们的投球动作。” 他指了指秦未晞刚刚在投手丘侧面架设好的一个黑色三脚架和上面那台带有长焦镜头的摄像机，那设备看起来比手机或普通DV专业许多。

“这是高速摄像机，能拍很细节的动作捕捉。” 秦未晞简单解释道，语气轻松，“凌教练说想仔细看看你们的发力过程。” 她表明了自己是来帮忙的。

凌海城接着布置：“一会儿，你们轮流上投手丘。不用管球速和进垒点，就用自己平时最习惯、最自然的动作，分别投几颗直球和一种你最常用的变化球。我们要看的是你们动作本身——发力顺序、关节角度、特别是出手前后的稳定性。拍完之后，我们一起回看视频，找找可以优化的细节。” 他说着，特意看了第五幕野一眼，显然包括早上提到的出手点问题。

“是！” “明白了，教练！” 第五幕野、孙嘉佑、高远三人齐声应道。用高速摄像机拍自己，这体验很新鲜，也让他们更加认真起来。

“未晞，机器OK吗？” 凌海城问。

“嗯，调好了，这个角度应该能拍全。” 秦未晞点点头，站到了摄像机后面，透过取景器观察着投手丘。

“好，高远，你先来。第五，嘉佑，你们也注意看。” 凌海城示意。

高远走上了投手丘，活动了一下手臂。场边，秦未晞专注地操控着摄像机，凌海城站在她身旁。第五幕野和孙嘉佑也收敛心神，专注地看着。

“高远，放松投，动作做完，注意节奏。” 凌海城提醒。

“是！” 高远点头，吸气，抬腿，转身，挥臂——

“咻！”

白色的棒球划过空气。与此同时，高速摄像机的指示灯微微闪烁，无声地记录下投手丘上细微至毫厘的每一个瞬间。

第五幕野看着，下意识地捏了捏自己的手指关节。很快就要轮到自己，在那种能把时间“拉长”的镜头下，检视自己每一个细微的习惯和可能的问题。这感觉，既像考试，又像探索，让他不由得既紧张又充满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