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出场名单
《加油!棒少年》
已入初冬的西安,夜晚的空气里带着一种清冽的微寒,呼吸间能呵出淡淡的白气。告别了阮明帆,第五幕野和林晓雨离开了温暖明亮的“茗点咖啡”,重新走进夜色。两人都没有说话,刚才那场信息量巨大、情感冲击强烈的对话,还在他们脑海里反复回响,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走到校门口外的自行车棚,昏黄的灯光下,停着第五幕野那辆半旧的自行车。周围很安静,只有远处马路偶尔传来的车辆驶过的声音。
“坐后座吧,我带你回去。” 第五幕野打破了沉默,声音在清冷的空气里显得有些干涩,“这个点了,公交车间隔太久,等起来冷。”
林晓雨默默点了点头。她的情绪显然还沉浸在刚才咖啡馆里那种复杂、压抑又带着些许荒诞的氛围中,眉头微蹙着,没说什么,只是看着第五幕野开了车锁,把车子推出来。
第五幕野长腿一跨,先骑上了车,单脚支地稳住。林晓雨也没客气,轻轻一跳,侧身坐上了后座,一只手下意识地扶住了第五幕野腰侧的衣服。
车轮转动,带着两人滑入夜晚的街道。冷风吹在脸上,让人清醒,却也似乎把咖啡馆里的暖意和沉重一同带了出来。第五幕野蹬着车,沉默地骑了一会儿,似乎在整理思绪。过了一会儿,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想跟后座的林晓雨探讨,低声开口道:
“唉……仔细想想,唐子谦他爸……阮叔叔,其实也挺不容易的。当年的事,阴差阳错,现在又……”
他的话还没说完,甚至那个“又”字后面的感慨还没来得及组织好语言,就猛地感觉左侧腰间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尖锐的疼痛!
“嘶——!” 第五幕野猝不及防,倒抽一口冷气,握着车把的手一抖,车身顿时猛地一晃,差点失去平衡。他连忙脚下一蹬,稳住车子,又惊又痛地扭头低呼:“哎哟!服了服了……林晓雨你干嘛!”
只见后座上的林晓雨已经收回了作案的手,脸上之前那种恍惚和沉重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愤怒、不赞同和“你真离谱”的表情。她瞪着第五幕野的后背,虽然因为角度问题第五幕野看不到她的脸,但她的声音清晰地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恼火:
“渣男!始乱终弃!有什么不容易的?!” 她语速很快,像是憋了许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你光想着他‘不容易’?他当年一走了之去了美国,就算有苦衷,可唐阿姨一个人,无依无靠,是怎么生下子谦,又怎么把他拉扯大的?你想过吗? 刚才他自己也说了,他以为唐阿姨有家人,可唐阿姨是孤儿!她唯一的依靠就是他,结果他提了那种建议,然后人就不见了!”
她越说越气,声音都有些发颤,手指忍不住又想去掐第五幕野,但最后还是克制住了,只是用力拽了一下他的衣服:“你再想想子谦!从小没有爸爸,看着妈妈辛苦,自己懂事起就要帮忙,省吃俭用,现在妈妈突然没了,还留下一堆债,他一个人扛着,连学都上不安稳!他容易吗?! 那个阮明帆是不容易,有遗憾,有病痛,可他现在功成名就,身家几十亿!唐阿姨和子谦受的苦,是多少钱能换回来的吗?子谦现在心里该有多恨、多乱,你刚才不也看到了?你还觉得他爸‘挺不容易的’?”
林晓雨的一连串质问,像冰雹一样砸在第五幕野的耳边,也砸在他心里。腰间被掐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但更让他清醒的,是林晓雨话语里的愤怒和……那种鲜明的、对唐子谦母子毫无保留的共情与维护。
第五幕野张了张嘴,一时哑然。他刚才那句话,或许带着一点试图理解复杂人性的下意识,或许是被阮明帆最后的坦诚和承诺所触动,但确实,在那一刻,他或多或少地,从阮明帆的视角去看了问题,而忽略了,或者说,没有将唐子谦和唐阿姨这十几年来承受的具体苦难,放在同等重量上去衡量。
冷风继续吹着,自行车在空旷了许多的街道上平稳前行。第五幕野沉默地蹬了一会儿车,才闷闷地开口,声音低了不少:“……你说得对。是我……欠考虑了。光听他讲,有点……被带进去了。唐阿姨和子谦,确实太苦了。尤其是子谦现在……” 他没再说下去,但语气里的懊恼和重新清晰起来的立场,已经表明他听进去了。
林晓雨听他这么说,心里的火气才稍稍平复了一些,但依旧觉得堵得慌。她松开拽着第五幕野衣服的手,环抱住自己的胳膊,低声说:“不管他多有钱,多愧疚,多想补偿,有些伤害造成了就是造成了。子谦认不认他,是他的自由。我们……我们得站在子谦这边,帮他想清楚,而不是替他原谅,或者轻易就被那些……财富和苦情故事打动。”
“嗯。” 第五幕野重重地点了下头,这次没有再提出异议。
自行车在初冬夜晚的街道上平稳前行,先前关于阮明帆和唐子谦沉重话题带来的滞闷感,在微寒的夜风和两人一番带着情绪的小争执后,似乎被吹散了些许,但那份沉甸甸的关切依然压在心底。或许是觉得气氛太过凝重,第五幕野主动换了个话题,打破了沉默。
“对了,”他侧了侧头,声音随着风传到后座,“王老师之前找我说了,让我也鼓励鼓励你,这次月考好好发挥。”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与有荣焉的笃定,“你上次期中考试排名那么靠前,只要这次正常发挥,大差不差, 我看这次调班进‘博雅班’,你准没问题。”
“博雅班”是学校为成绩拔尖的学生开设的重点班,竞争激烈,每次大考后都会根据排名动态调整。能进去,意味着更好的师资和学习氛围。
后座的林晓雨闻言,从自己的思绪中被拉回,轻轻“哼”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但尾音微微上扬:“你对我这么有信心?”
第五幕野嘿嘿一笑,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道:“那当然,你初一那会儿就有机会跳级去博雅班旁听,底子在那儿摆着呢,实力不是一直都在吗? 这次就是走个过场,稳稳的。” 他这话倒不是纯粹安慰。林晓雨的聪慧和扎实的学业基础,在班里乃至年级都是公认的。
被他这么一说,林晓雨似乎也想起了以前的一些事,跟着噗嗤一下笑出了声,那笑声在清冷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脆。她先前眉宇间那点因沉重话题而凝结的郁气,也随着这声笑散开了些。“行啊,那你就拭目以待吧。” 她语气里带着熟悉的、属于好学生的那点小小傲气和被信任的愉悦。
话题暂时从令人心烦意乱的唐家事上移开,气氛轻松了不少。林晓雨将原本扶着第五幕野衣角的手松开,伸出一只纤白的手到空中,五指微微张开,似乎想感受初冬夜晚空气的冰凉温度。 微弱的街灯灯光下,她的指尖被寒气侵染得有些微微发白,修剪整齐的晶莹指甲,在昏暗中划过,仿佛将面前流动的冷空气无声地分割开来。 她的目光随着自己的手指移动,眼神却有些放空,显然又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中,或许是在想刚刚结束的会面,或许是在想即将到来的月考,又或许两者皆有。
第五幕野则专注于脚下的路。车子正好骑到一处略显漫长的缓坡,他屁股稍稍离开了车座,身体前倾,开始用力蹬踏脚蹬,嘴里不自觉地发出“呼哧呼哧”的轻微喘息声。坡道增加了骑行的负担,但他还算轻松。
或许是觉得林晓雨又安静了下来,或许是骑车上坡无聊想找点话,又或许只是少年人特有的、想要打破深沉气氛的戏谑本能,第五幕野一边用力蹬车,一边嬉皮笑脸地回头,冲着后座喊了一句:
“喂,林晓雨,你是不是……得有一百多斤了啊?” 语气里满是故意找打的调侃。
正沉浸在自我思绪中的林晓雨被这没头没脑的一句问得一怔,下意识地“嗯?”了一声。随即,她迅速反应过来——这个第五幕野,是在拐着弯说她胖了,所以才让骑车上坡的他这么费力!
“第五!幕!野!” 林晓雨瞬间炸毛,刚才那点文艺少女的忧思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她双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再次精准地搭上了第五幕野腰间的软肉,不过这次不是掐,而是威胁性地捏住,语气“凶狠”:“你再说一遍试试?谁一百多斤了?我这是标准体重!分明是你自己腿没力气!”
“哎哟!别别别……我错了我错了!林女侠饶命!您身轻如燕!是我腿脚不好!是这坡太陡了!” 第五幕野立刻很没骨气地大声求饶,车子因为他的扭动和分心又晃了几下,引得林晓雨低呼一声,赶紧松开手扶稳车座。
“好好骑车!摔了我跟你没完!” 林晓雨气鼓鼓地捶了他后背一下,力道不重。
“遵命遵命!” 第五幕野嘴上讨饶,嘴角却勾起一个得逞的坏笑。
……
第二天清晨,冬日的阳光带着些许慵懒,驱散着夜间的寒意。第五幕野踩着点骑到校门口,刚把自行车在车棚锁好,一转身,就看到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也正推着一辆山地车走进来。
“凌教!早啊!” 第五幕野眼睛一亮,赶紧挥手打招呼。来人正是棒球队的副教练凌海城。
凌海城闻声抬头,看到是第五幕野,脸上也露出笑容,推着车快走几步过来:“第五,早! 今天挺准时啊。” 他利落地锁好车,拍了拍手上的灰,很自然地与第五幕野并肩往校门里走。
清晨的校园门口,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涌入,带着一天开始的蓬勃朝气。两人走了几步,凌海城便侧过头,关切地低声问道:“对了,第五,昨天提前走,是去处理唐子谦的事儿了吧?现在有进展吗? 林教练和我都挺惦记的。”
第五幕野点点头,面对熟悉的教练,他没有太多隐瞒,简要地将昨天先找到唐子谦,以及放学后又与唐子谦生父阮明帆见面交谈的情况说了说。他略去了阮明帆具体财富数额等细节,重点描述了对方的现状、态度,以及唐子谦目前的心结和对父亲的抗拒。
凌海城安静地听着,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当听到唐子谦独自在工厂值班室栖身时,他轻轻叹了口气;听到阮明帆的坦诚和弥补意愿时,他又若有所思。
等第五幕野说完,两人已经走到了教学楼附近相对安静的林荫道上。凌海城停下脚步,看着第五幕野,表情认真地说道:“第五,昨天你和林教练请假后,我和林教练也仔细商量过。 球队是个集体,更是个家。子谦现在确实遇到了人生中极大的困难,但无论怎样,球队依然视他为不可或缺的一员。 他的20号球衣,还在更衣柜里等着他。”
他拍了拍第五幕野的肩膀,语气坚定:“我们希望,唐子谦能够尽快回归球队,回归这个能给他支持、让他找到价值感和归属感的地方。训练、流汗、和兄弟们一起拼搏,有时候比什么安慰都管用。”
第五幕野重重点头,他明白教练们的用心。对于此刻内心封闭、充满痛苦的唐子谦来说,熟悉的球场和队友,或许真的是一剂良药。
凌海城接着从随身的运动挎包里拿出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递给第五幕野:“另外,关于这周末对阵碑林中学的热身赛,我和林教练已经商量好了。 虽然子谦最近缺训,但我们决定依然把他正式列入出场球员名单。 我们希望他能回来,哪怕只是坐在替补席上,感受一下比赛的气氛,听听大家的呐喊。”
他指着那张纸:“这是初步拟定的出场球员表,上面有子谦的名字和号码。我希望,你能把它带给唐子谦。 告诉他,球队需要他,比赛需要他,他的位置,一直给他留着。我们都等着他回来,一起上场。”
第五幕野接过那张还带着油墨味的纸张,小心地展开。在熟悉的名单格式中,他果然看到了“唐子谦”的名字和后面的“20”号。一股热流瞬间涌上心头。这不只是一张名单,这是球队对落难队友最有力的支持和召唤,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和期待。
“凌教,您放心!” 第五幕野将名单仔细折好,放进自己的书包夹层,抬起头,眼神明亮而坚定,“我一定想办法,把这个交到子谦手上,也会把您和林教练的话,一字不落地带给他!”
“好!” 凌海城欣慰地笑了笑,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快去吧,别迟到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和林教练。”
“明白!”
晨光中,第五幕野转身跑向教学楼,步伐比来时更加有力。书包里那张薄薄的球员名单,此刻仿佛有了千斤重量,也承载着将好友拉回阳光下的希望。他得尽快再去找唐子谦一次,这一次,他带去的不仅是朋友和同学的情谊,更有整个球队,在等待它的游子归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