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湖边
《加油!棒少年》
上午的课堂,对于第五幕野来说,时间流逝得异常缓慢且模糊。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划下的抛物线,英语老师带读的课文,历史课本上密密麻麻的年表……所有这些原本熟悉的内容,此刻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地在他眼前晃动,却丝毫进入不了他的大脑。他的思绪,早已飞出了教室的窗户,飘向了那个昏暗的工厂值班室,以及昨晚咖啡馆里那场信息量巨大的谈话。
他全程魂不守舍,眼神发直,手指无意识地在课本边缘来回摩挲,连同桌用笔帽轻轻戳他胳膊提醒他老师提问了,他都慢半拍才反应过来。
王老师在讲台上讲解古文,目光如炬,早已将第五幕野这副心神游离的模样尽收眼底。她停顿下来,教室里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操场上体育课的口哨声。她轻轻咳了一声,目光精准地锁定在第五幕野身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
“第五幕野。”
被点名点姓,第五幕野猛地一个激灵,下意识地站了起来,眼神里还带着没散尽的茫然。
王老师看着他,语气平稳,却字字清晰,敲打在安静的教室里,也敲打在第五幕野的心上:“马上就又要月考了。我知道你最近有些事情分心,但学业是根本。如果你再是这个状态,这次考试考不好,掉到了平行班……” 她刻意停顿了一下,让每个字都沉淀下去,“我会正式通知学校教务处,也同步告知棒球队的林知远教练。按照学校规定,主力队员如果学业不达标,屡教不改,是会被要求暂停训练甚至退出球队的。到时候,棒球队会不会开除你,我就不敢保证了。”
这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第五幕野瞬间强打起精神,冷汗都差点下来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在王老师那洞察一切又不容辩解的目光下,最终还是只化作一句低低的:“……知道了,王老师。我会注意的。”
他僵硬地坐下,强迫自己将视线聚焦在课本上。然而,内心的纷乱思绪,就像潮水一样,很快又将他那点强行凝聚起来的注意力彻底淹没。王老师的警告固然严重,但此刻占据他脑海的,是更具体、更迫在眉睫的难题——唐子谦。
他心里头反复琢磨着,像放电影一样预设着各种场景和对话:
如何开口? 今天放学后,他肯定要再去找唐子谦。但第一句话该说什么?是直接拿出球员名单,告诉他球队需要他?还是先聊聊昨晚见他爸爸的事?后者太敏感,万一子谦一听就炸毛怎么办?可前者,又显得刻意回避了核心矛盾。
如何传达他父亲的情况? 阮明帆的故事,那些巨额财富、复杂的过往、诚恳的歉意、以及唯一的继承人身份……这些信息太过庞大和震撼,该以怎样的方式和盘托出?是全说,还是有所选择?子谦能接受多少?他会不会觉得这是一种炫耀或者施压?
如果子谦拒绝比赛邀约怎么办? 这是第五幕野最担心的。球队的期待,教练的信任,都系于他能否把子谦带回去。如果子谦连最热爱的棒球、最亲密的队友都拒绝了呢?那是不是意味着他的心门真的关闭了?自己还能用什么理由劝他?
如果子谦对接触他爸爸表示不满怎么办? 甚至,如果子谦因为他私下见了阮明帆而生气,觉得被背叛了,进而疏远他呢?这份友谊,会不会因为自己的“多管闲事”而出现裂痕?这个风险,他承担得起吗?
每一个“如果”都像一个死结,在他脑海里缠绕、打结,让他心烦意乱。他既想尽快帮助好友摆脱困境,又害怕自己的行动反而将对方推得更远。这种两难的境地,让这个平时在球场上果决勇敢的少年,第一次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踌躇和压力。
下课铃声终于响起,打断了第五幕野无休止的内心戏。他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感觉比连续训练了半天还要疲惫。收拾书包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摸了摸书包夹层里那张折叠整齐的出场球员名单。纸张的触感提醒着他任务的艰巨。
他知道,无论有多少顾虑,这一步都必须迈出去。逃避解决不了问题,对于唐子谦,对于球队,对于他自己,都是如此。他现在需要的,不仅仅是勇气,还有一点点运气,以及,希望唐子谦内心对棒球、对团队那份未曾完全熄灭的热爱。
第五幕野收拾好书包,随着人流走出教室。他没什么胃口,没有去食堂吃午餐的打算,心里只装着尽快见到唐子谦这件事。
他跟着中午同样走读回家的同学们汇成的人流,机械地朝校门口走去。阳光有些刺眼,但他感觉不到多少暖意,只觉得心里沉甸甸的。到了车棚,他找到自己的自行车,打开车锁,把车子推到路上,长腿一跨坐了上去,正要用力蹬下脚蹬——
只觉得车身猛地向下一沉,后座传来了明显的重量。
第五幕野吓了一跳,一回头,只见林晓雨不知何时已经稳稳地侧坐在了他的自行车后座上,正仰着脸看他,表情平静,但眼神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晓雨?” 第五幕野有些错愕,“你怎么没去食堂? 刚才出教室……我也没看见你跟着啊。”
林晓雨撇了撇嘴,一副“早就料到”的样子:“还说呢,你看你这心不在焉的样子。放学我就跟在你后面,你直愣愣地往前走,头都没回一下,当然发现不了。” 她顿了顿,直接点明目的,“你是不是要去找唐子谦?我跟你一起。”
第五幕野皱了皱眉,有些顾虑:“我是打算去……可是,我怕跟子谦一说起事情来,时间会拖得很久,耽误下午第一堂课。 你还是回食堂吃饭吧,或者回家休息。”
“别墨迹了,快起步。” 林晓雨根本不接他的话茬,反而催促道,语气坚决,“你一个人去,我还不放心呢。就你现在这脑子一团浆糊的状态,万一说错话,或者被子谦三两句怼回来就没办法了,那不是白跑一趟?多个人,多份主意,也多个人劝他。 快点!”
她的话虽然直白,却戳中了第五幕野内心的隐忧。他自己也确实对能否说服唐子谦毫无把握,林晓雨的冷静和敏锐,或许真的是个助力。
看着林晓雨不容拒绝的眼神,第五幕野知道拗不过她,也或许心底里确实需要这份支持。他不再多言,用力地蹬下脚蹬。自行车载着两人,轻快地滑入午间略显空旷的街道,朝着唐子谦打工的那片老旧厂区方向骑去。
……
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荒废的企业公园里,给这片久无人至的角落带来几分不真实的暖意。相比唐子谦那间终年不见阳光、空气混浊的逼仄值班室,这里至少开阔些,尽管破败,却也能喘口气。
三个人——唐子谦、第五幕野、林晓雨——默默走到了工业园区周边这个几乎被遗忘的企业公园内的小湖边。说是湖,其实更像一个大些的水塘,因为长久没有人打理,湖底早已干涸见底,只剩下大片大片长得极高、已经枯黄的杂草,在微风中发出簌簌的轻响,透着一种荒凉的美。岸边的长椅大多已经损坏,只有几级通往水边的水泥台阶还算完整。
三人并排坐在湖边的台阶上,一时无话。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远处工厂隐约的机器轰鸣声是唯一的背景音。
第五幕野似乎想打破这沉闷的寂静,随手从脚边捡起一颗表面粗糙的小石子,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用力一抛。石子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直接飞过了这个并不算大的人工湖的对岸,落在干硬的泥土上,发出轻微的“哒”的一声。
第五幕野见状,吐了吐舌头,带着点自嘲的语气说道:“现在看这个人造湖,可真够小的。 我小时候,大概小学四五年级那会儿,一周两次,就在湖那边那片空地上,我爸给我请了个私教,专门练投球和打击。” 他指了指对岸那片如今也长满荒草的空地,眼神有些悠远,“那时候我力气小,扔石子,连这湖中心都丢不到,更别说对岸了。 我爸就在旁边看着教练一遍遍地给我纠正动作。”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自觉的、对往昔温暖时光的怀念,也透露出他拥有一个支持他梦想并且懂行的父亲。
唐子谦默默地听着,也俯身捡起一颗小石子,但他没有用力,只是手腕轻轻一抖,将石子抛了出去。石子软绵绵地划过一道短暂的抛物线,无力地落在了早已干涸的湖心位置,连一点水花都溅不起来,只惊动了几根枯草的草尖。
他望着湖心那颗不起眼的小石子,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羡慕和落寞:“真羡慕你,第五。有个……从小就能支持你打球,而且还懂棒球的老爸。”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了三人之间沉默的湖面。它轻飘飘的,却比第五幕野刚才扔过对岸的那颗石子要沉重得多。它不仅仅是对第五幕野家庭环境的羡慕,更包含着唐子谦对自己身世、对那个缺席了十几年的父亲、以及对母亲独自抚养他所有艰辛的复杂心绪。
第五幕野和林晓雨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知道,不能一直回避那个最核心的话题。虽然时机或许仍不完美,但该说的,终究要说。
第五幕野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尽量平实,开始讲述昨晚在“茗点咖啡”与阮明帆见面的情况。他描述了阮明帆的样子、谈吐,提及了对方二十多年前因家庭变故被迫出国、白手起家的艰辛,以及多年来对唐阿姨的寻找和始终未再娶。他没有刻意渲染阮明帆的财富和成就,只是客观陈述了他曲折的经历、对过往的歉疚,以及找到唐子谦后的震动与想要弥补的决心。林晓雨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偶尔补充一两个细节,目光却始终关切地落在唐子谦的脸上,观察着他的反应。
出乎他们意料的是,唐子谦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预想中的反感、激动或者抗拒,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波动,只是微微垂着眼,看着脚下干裂的湖底泥土,仿佛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别人的故事。阳光照在他没什么血色的侧脸上,勾勒出紧抿的唇线和下颌僵硬的线条。
然而,当第五幕野提到阮明帆说起当年与唐阿姨的往事,以及他描述中唐阿姨年轻时的样子和性格时,唐子谦一直放在膝盖上的手,却默默地、用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这个细微的动作,泄露了他内心远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待第五幕野说完,短暂的沉默笼罩了三人。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
唐子谦缓缓松开拳头,手指却仍在微微颤抖。他抬起头,目光没有焦点地投向远处工厂模糊的轮廓,声音干涩而平静,平静得让人有些不安:
“第五,晓雨,”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谢谢你们告诉我这些。你们提到的,我‘所谓的爸爸’,其实对我来说,就是一个陌生人。一个……在我生命拼图里,从来没有出现过,甚至连模糊轮廓都没有的陌生人。”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其实早就忘记了……自己是不是曾经也像其他小孩那样,渴望过什么‘父爱’。那些东西,离我太远了。” 他的语气陡然变冷,带着一种压抑的恨意,“现在我唯一能想到和他有关的,就是他让我妈……让我妈吃了那么多苦,最后……走向了绝路。”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掌,那是长期打工和生活磨砺的痕迹。“你们说的那些,他的不容易,他的成就,他的歉意……听起来像另一个世界的故事。我在他的生活里,可能……从来就不是必须的那个部分吧。”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自我否定和疏离感,“而现在,他回来了,带着他的财富和愧疚,就想把缺失的十几年、把对我妈的亏欠,都补偿给我?第五,晓雨,你们觉得……这公平吗?对我妈公平吗?”
他的问题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第五幕野和林晓雨一时语塞。他们能理解阮明帆的立场和苦衷,可唐子谦的质问,同样尖锐而无法回避。这不是简单的原谅与和解,横亘在父子之间的,是漫长的时光、无法挽回的悲剧,和一个少年心中难以愈合的创口。
林晓雨轻轻碰了碰第五幕野,示意他先别急着反驳或劝说。他们需要做的,首先是倾听和理解唐子谦此刻汹涌却压抑的情绪。阳光依旧暖洋洋地照着这片荒芜的湖岸,但三人之间的气氛,却比这干涸的湖底更加沉重凝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