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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我爸回来了

《加油!棒少年》

唐子谦那声带着苦涩笑意的“谬论”在狭小的空间里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更长的沉默。他脸上的那点故作轻松终于维持不住,慢慢收敛起来。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指节有些粗大的手上,微微沉思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第五幕野,眼神里透出一种之前没有的、更深沉的忧虑,声音也压得更低:

“第五,其实……我不去学校,躲在这里,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仿佛说出这句话需要极大的勇气,“我怕……我爸找到我。”

“什么?!” 第五幕野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猛地坐直了身体,眼睛瞪大,脸上写满了惊愕和难以置信,“你爸?​ 子谦,我……我从来没听你提过你爸啊!​ 唐阿姨也从来没说过……”

在第五幕野所有的记忆里,唐子谦的世界里只有妈妈唐毕艳。那个早餐店,那个总是笑声爽朗、独自扛起所有艰辛的女人,就是唐子谦家庭的完整拼图。“父亲”这个词,在唐子谦的生活中,是彻彻底底的空白。

唐子谦看着第五幕野震惊的表情,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那笑容里充满了自嘲和一种深入骨髓的淡漠。

“是啊,我打小就跟着我妈,姓唐。”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在叙述别人的故事,“在我记忆里,就从来不知道‘爸爸’这个词具体指的是谁,长什么样,是做什么的。​ 也许……很小的时候,在幼儿园那会儿吧,我可能也像别的孩子一样,问过我妈:‘我爸去哪里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仿佛在回忆那段模糊的、几乎不存在的幼年时光。

“但后来,我慢慢懂事了,看着我妈妈每天起早贪黑,一个人忙里忙外,供我吃穿,供我上学,还要应付各种难处……我就再也不问了。”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早熟和心酸,“因为我知道,每提一次‘爸爸’,就像是在我妈心口上划一刀。那对她是一种伤害。​ 所以,后来我就当自己没有爸爸,只有妈妈。我们俩,就这么过了十几年。”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那股闷痛压下去,然后才接着说出最关键的信息:“可是最近,我妈刚走没两天,就有陌生电话打到以前家里的座机,邻居转告我的。还有人来这片打听过我……说是我……父亲,回来了,在找我。​ 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但我一点也不想见他。我妈辛苦一辈子,他没出现过一天,现在人没了,他倒出现了?”

唐子谦的语气里没有激烈的怨恨,只有一种冰冷的疏离和深深的警惕,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于这个突然出现的、“父亲”的未知所带来的不安和恐惧。他躲起来,不仅仅是为了还债谋生,也是为了避开这个不速之客。

第五幕野静静地听着,大脑因为接收了这过于突然和复杂的信息而有些混乱。他看着好友平静叙述下微微颤抖的指尖,看着他眼中那深藏的、对母亲的心疼和对未知“父亲”的抗拒,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或者骂那个不负责任的男人,但所有的话涌到嘴边,又觉得苍白无力。

他能说什么?他能体会唐子谦这十几年对“父亲”这个词从疑惑到刻意遗忘的感受吗?他能理解唐阿姨独自抚养儿子所承受的一切吗?他能代替唐子谦去面对那个突然出现的、陌生的“父亲”吗?

都不能。

所以,他最终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伸出手,用力地、紧紧地握住了唐子谦那只冰凉而微微颤抖的手。所有的震惊、疑问、愤怒,都化作了掌心传递过去的、无声的支持和温度。

休息室里那令人窒息的沉默,最终还是被唐子谦自己打破了。他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颤抖,仿佛需要极大的勇气才能将接下来的话语推出喉咙。他的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对面斑驳的墙壁上,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在叙述一个与自己无关、却又痛彻心扉的遥远故事。

“前几天……收拾我妈东西的时候,”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行军床上粗糙的床单,“我找到了她的日记本。”

第五幕野的心猛地一紧,屏住呼吸,静静地听着。

“我从里面……看到了一些事。”唐子谦的声音飘忽,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苦涩,“原来,大概在半年前……那个我从来没见过面的爸爸,就开始联系上我妈了。”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他联系我妈的目的……是说他现在在美国,条件好了,想……想让我跟他去美国生活。”

“我妈她……”唐子谦的眼圈瞬间红了,但他强忍着不让泪水掉下来,“她当时……犹豫过。真的,她在日记里写了。她也听人说过,棒球打得好,在美国的校园里很受重视,被大学看上甚至以后打职业都有可能……她觉得,如果真能去美国,对我的未来……也许是条更好的路。她……动心了。”

“可是,”他猛地摇头,声音带上了哽咽,“她舍不得我啊!她才刚把我养到这么大……她怎么舍得就这么把我送到大洋彼岸,交给一个十几年没管过我们的、陌生的人?她不甘心!”

唐子谦的情绪激动起来,语速加快:“于是她就想,别人能给的,她也能给!她要靠自己!她想着把家里的早餐店做大,扩大生意规模,多赚点钱……然后,她就能自己攒够钱,风风光光地送我去美国留学!不用靠那个人!”

“可是……赚钱哪有那么容易?”他的声音充满了绝望和愤怒,“她就是太急了……太想证明给人看了……结果,她信了别人的鬼话,说有什么快餐连锁加盟的好项目,能快速回本赚钱……她就把家里所有的积蓄,还把店也抵押了……东拼西凑筹了一笔钱……”

说到这里,唐子谦的声音低了下去,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自责,仿佛犯错的是他自己:“结果……钱被人一下子全卷走了……什么都没了。”

“我妈在最后的日记里写……”唐子谦终于忍不住,眼泪滑落下来,但他没有去擦,任由其滴落在手背上,“她说她……自责得不行,说她不仅没帮上我,还……断送了我的未来……她说她没脸见我了……”

“所以……所以她才会……”唐子谦再也说不下去,后面的话被压抑的呜咽取代。他低下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第五幕野听得心惊肉跳,他终于明白了唐阿姨走向绝望的完整链条。那个从未出现的“父亲”的提议,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头,激起了唐阿姨巨大的焦虑和好强之心,最终将她引向了那条万劫不复的错路。

良久,唐子谦才勉强平复了一些,他用力抹了把脸,再抬起头时,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那里面除了悲伤,更燃起了一种冰冷的、尖锐的恨意。

“所以,第五,”他看着第五幕野,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你现在明白了吗?如果不是他半年前突然出现,打破了我们原本平静的生活……如果不是他提出那个该死的美国计划,我妈就不会有那么大的压力,就不会去想什么扩大生意,就不会去加盟,就不会被骗……”

他的拳头紧紧握起,指节发白:“我妈……她现在可能还在早餐店里忙活,虽然累,但至少……至少人还在啊!”

“所以,”唐子谦的结论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认定,却也包含着少年在巨大悲剧面前所能找到的、最直接的情绪出口,“我认为,那个我连面都没见过的所谓的爸爸,必须要为我妈的离开负责!​ 都是他的错!”

唐子谦带着恨意与绝望的控诉,像一块沉重的巨石砸在狭小值班室的寂静里,余音嗡嗡作响。他不再说话,只是死死咬着下唇,胸膛剧烈起伏,眼眶通红,泪水无声地淌了满脸,那是一种将所有压抑的痛苦倾泻而出后的虚脱与麻木。

第五幕野看着好友这副模样,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痛得发紧。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安慰?劝解?面对如此深重的创伤和如此尖锐的指责,他该说什么?他只能伸出手,沉重地拍了拍唐子谦不断颤抖的肩膀,动作有些笨拙,却传递着无声的支持。

“子谦,”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而低沉,“振作一点……你得……你得想办法走出来。” 他停顿了一下,搜寻着最能触动唐子谦内心柔软处的话语,“你想想唐阿姨……她如果在天有灵,会希望看到你现在这样吗?她会希望你才14岁,就辍学,就躲在这种地方,一个人扛着所有债,连未来都不要了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唐子谦用怨恨筑起的部分外壳。他猛地一震,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第五幕野,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他妈妈当然不希望如此。

那个一生好强、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宁愿自己吃尽苦头也要让他读书、盼着他有出息的妈妈,怎么可能会希望看到儿子走上这条路?如果不是她太好强,太想靠自己的力量给儿子拼一个更好的未来,又怎么会轻信他人,一步步走向绝路?这个认知像一把双刃剑,既加深了他的痛苦,也刺醒了他沉溺于怨恨中的一部分理智。巨大的悲伤和矛盾撕扯着他,让他更加痛苦地蜷缩起来。

第五幕野看着唐子谦眼中翻腾的痛苦,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他趁热打铁,问出了两个最关键、也最残酷的问题,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打在唐子谦心上:

“子谦,你冷静下来,好好想过以后吗?” 他紧紧盯着唐子谦的眼睛,不容他闪躲,“你真的打算……就这么再也不回学校,不读书了?还有棒球……你摸着那根球棒告诉我,你真的能放下,再也不打了吗?”

“读书”和“棒球”,这两个词曾构成了唐子谦过去生活的绝大部分,也承载着母亲对他最殷切的期望。如今,却仿佛成了最遥远和最沉重的东西。

唐子谦顺着第五幕野的目光,看向床脚地面那个敞开的球具包,看着那根即使在这种环境下也被他擦拭得锃亮的金属球棒。那上面有无数次挥击留下的、无法磨灭的印记,也有他们一起在阳光下奔跑、呐喊的记忆。放弃?真的能放下吗?

他抬起头,泪水再次汹涌而出,但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绝望和怨恨,那里面混杂了更多的迷茫、不甘和一种被逼到悬崖边、不得不面对现实的巨大恐惧。他看着第五幕野,像是看着唯一能抓住的浮木,喉咙哽咽着,终于不再是沉默的哭泣,而是发出了破碎而痛苦的声音:

“我……我不知道……第五……我还能怎么办……我妈没了……债那么多……我……”

眼看着好友仿佛要再次被那黑暗的漩涡吞噬,第五幕野心中一紧,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了上来。他不能让他就这样沉下去!

“子谦!”

第五幕野忍不住提高了声音,打断了唐子谦哽咽的呢喃。他双手用力抓住唐子谦的肩膀,强迫他抬起头,迎上自己灼热而坚定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怜悯,没有空洞的安慰,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不容置疑的恳切和力量。

“你听我说!” 第五幕野一字一顿,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清晰得不容置疑:

“请你——不要放弃学业!​ 书读下去,才有改变的可能,这是唐阿姨对你最大的期望!”

“请你——不要放弃我们这帮赛场上的兄弟!​ 陈队、子明、远舟、浩然……所有人都在找你,都在担心你!你的20号球衣,一直给你留着!我们是一个整体,少了谁都不行!”

“请你——不要放弃你自己的理想!​ 你摸着你那根球棒告诉我,你甘心吗?你甘心就这样告别球场?你忘了我们说过要一起打进全国大赛吗?!”

他顿了顿,最后一句,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嘶哑:

“尤其——请你,不要放弃你自己!​ 唐阿姨走了,我知道这比天塌了还难受。但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们!还有这个虽然混蛋但还想努力活下去的自己!你不能就这样认输!”

每一个“不要放弃”,都像一记重锤,敲打在唐子谦混沌的心防上;又像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试图刺破包裹着他的厚重阴霾。第五幕野的话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句句发自肺腑,句句指向唐子谦内心最深处无法真正割舍的东西——对母亲的承诺,对团队的归属,对棒球的热爱,以及对未来的那一点点不甘熄灭的星火。

唐子谦被第五幕野抓住肩膀,被迫直视着他眼中那团炽热的光芒。他听着那些话语,泪水再次奔涌而出,但这一次,哭泣中似乎少了些纯粹的绝望,多了些被触动、被唤醒的剧烈震动。他像是一个在黑暗中迷失太久的人,突然听到了熟悉的呼唤。

他张了张嘴,喉咙哽咽,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是默默地、一下一下地点着头。然后,他像是要抓住这些话,把它们刻进心里,开始低声地、破碎地复述:

“不……放弃……学业……”

“不……放弃……兄弟……”

“不……放弃……理想……”

“不……放弃……自己……”

他的复述断断续续,夹杂着抽泣,却异常认真。每复述一句,他眼中的迷茫似乎就消散一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逐渐清晰的、混合着巨大痛苦和微弱决心的复杂神色。他紧紧回握住第五幕野抓着他肩膀的手,仿佛那是他在惊涛骇浪中唯一能抓住的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