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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值班室里

《加油!棒少年》

唐子谦看着第五幕野脸上毫不掩饰的震惊和心疼,故作轻松地咧嘴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别傻站着了,走,带你去我‘工作’的地方瞅瞅。” 说完,他转身推起那辆简陋的早餐车,示意第五幕野跟上。

第五幕野默默扶起自己倒在地上的单车,锁在路边一棵树下,然后跟在唐子谦身后,走向路边那个有着锈蚀铁门的老旧工业街区厂房。唐子谦熟门熟路地推开一扇需要用力才能晃开的小侧门,领着第五幕野走进了一个狭小的值班门房。

门房里烟雾缭绕,两位头发花白、穿着蓝色旧工装的大爷正围着一个小木桌下象棋,旁边放着泡着浓茶的搪瓷缸子。听到动静,两位大爷抬起头。

“小唐回来啦?今天收摊挺早嘛。” 一位戴着老花镜的大爷招呼道,目光随即落到跟在后面、穿着醒目蓝白校服的第五幕野身上,“哟,这是?”

唐子谦把早餐车靠墙放好,语气自然地介绍:“李爷爷,王爷爷。这是我同学,第五幕野,来看我的。”

另一位面色红润的大爷推了推眼镜,仔细看了看第五幕野的校服,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哟,高辛二中的!好学校啊,能考进去的都是好苗子,成绩肯定挺不错的吧!”

第五幕野连忙收敛起纷乱的心绪,脸上挤出礼貌而略显拘谨的微笑,微微躬身向两位大爷问好:“李爷爷好,王爷爷好。我……我就是普通学生。”

“好好好,同学之间多走动好。” 李大爷笑呵呵地摆摆手,继续盯着棋盘,“小唐啊,带你同学去后面歇会儿吧,这儿烟味儿大。”

唐子谦应了一声,示意第五幕野跟他走。他们穿过门房前半部分,推开一扇虚掩着的、漆皮剥落的木门,后面是一段昏暗的短走廊,尽头是另一个房间。

唐子谦伸手在门边墙上摸索了一下,“啪嗒”一声轻响,他随手打开了灯。

光线瞬间驱散了黑暗,但也仅仅是将将照亮了这个狭小的空间。第五幕野跟着迈进去,不由得愣了一下。

这是一个比门房更小的房间,看样子是值班人员临时休息的地方。除了一张简易的木板床、一个掉漆的床头柜和一把破旧的木头椅子外,几乎再无他物。最让人感到压抑的是——这个房间没有窗户。唯一的光源就是头顶那颗功率不大的白炽灯泡,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若不是唐子谦进门就开了灯,这里完全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旧家具的味道和淡淡的烟草味混合的复杂气味。呆在这里面,完全感受不到外面此刻是阳光明媚的白天,还是华灯初上的夜晚,时间仿佛在这里陷入了停滞。

第五幕野环顾着这个不足十平米、几乎密闭的狭小空间,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他的好友,那个曾经在阳光下肆意奔跑、在球场上放声大笑的唐子谦,如今就栖身在这样的地方?

这间狭小的休息室没有椅子,唯一的家具是一张靠墙放着的、铺着简单军绿色被褥的行军床,以及床边一张用木板和铁架拼凑的简易置物桌。桌子上,放着唐子谦那个熟悉的、有些磨损的黑色书包,拉链没有完全拉上,露出里面卷角的课本和练习册。行军床床尾外的地面上,铺着一块从大纸箱上撕下来的、较为平整的硬纸板,上面赫然立着唐子谦那个同样熟悉的棒球用具包。球包擦得很干净,拉链也拉得整齐,最引人注目的是,一根擦拭得锃亮的金属球棒,正插在球包侧面的专用插袋里,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与这简陋的环境格格不入,又仿佛是他坚守的某种象征。

“第五,就在床上坐吧。” 唐子谦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指了指行军床。

第五幕野默默走到床尾一侧坐下,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唐子谦也挨着他,在床的另一侧坐了下来,两人之间隔着一点距离。

第五幕野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在那根球棒上。他倾过身,伸手将球棒从球包侧袋里抽了出来。球棒入手微沉,熟悉的触感传来。他摩挲着棒身,指尖清晰地感受到那些因无数次奋力挥击而留下、深深印在红色油漆层里、再也无法擦掉的细微凹痕和磨损印记。这些痕迹,记录着他们在阳光下挥洒的汗水,记录着队友们的呐喊,也记录着唐子谦曾经那股不服输的劲头。

“怎么了?为什么你突然不联系我们了。” 第五幕野抬起头,看向一直沉默的唐子谦,轻声问道。他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唐子谦一直低着的头终于抬了起来,他看了看第五幕野手中的球棒,又看了看第五幕野关切的眼睛,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这才娓娓道来:

“我妈……虽然走了,但她笔记本上,欠下的外债,一笔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声音低沉,没有什么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亲戚朋友那部分……还好说,缓一缓,都能理解。但是那些……以前生意上的伙伴,有不少人,这几天……开始拉下脸来上门讨债了。”

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道:“我没办法……只能把房子退了,用退回的一点押金,加上家里剩下的一点现金,先还了几笔数额小的、催得急的。”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旧外套的衣角,“可剩下的……我实在没能力了。只能……先出来找点事做,挣点钱。一是……保证自己还能活下去,​ 吃饭……第二就是……” 他抬起头,目光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重,“攒点钱,慢慢还。​ 我妈欠下的债,我不能……让她走了还被人指着脊梁骨。”

第五幕野静静地听着,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他的心上。他能想象到那些讨债人可能会有的冷漠嘴脸,能想象到唐子谦独自面对这一切时的无助和艰难。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在了一起,又酸又痛。

“还有……还有多少债务?” 第五幕野的声音有些发紧,他问出了这个最关键的问题。

唐子谦侧过头,避开第五幕野的目光,视线落在斑驳的墙壁上,用一种近乎随意的、仿佛在说别人家事儿的平淡口气说道:“不到30个吧。”

三十万!

这个数字对于两个初中生来说,不啻于一个天文数字。第五幕野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完全明白这笔钱对如今孑然一身、没有任何经济来源的唐子谦意味着什么——那是足以压垮一个成年人的重负,更何况是一个少年!

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第五幕野“嚯”地一下站起身,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这钱不是小数目,得慢慢还!但书绝对不能断!走,你这就跟我回家!” 他说着,就要弯腰去拿地上那个球具包,另一只手伸向桌子上的书包。他不能看着好友在这种地方消沉下去,他要带他回家,和爸妈一起想办法!

“等等!” 唐子谦几乎是立刻弹了起来,猛地向第五幕野方向一侧身,伸出双手,紧紧地拉住了第五幕野的手臂。他的力道很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硬是把刚要起身的第五幕野又拉得坐回了行军床上。

“砰”的一声闷响,两人重新跌坐回硬板床上。唐子谦的手依然没有松开,他紧紧攥着第五幕野的小臂,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第五幕野,那里面有感激,有倔强,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

“第五,你的心意我明白。”他顿了顿,视线扫过这间没有窗户的、压抑的斗室,嘴角扯出一丝苦涩,“可是……我妈的后事,还是第五叔和林姨帮着张罗的,我已经欠你们家太多人情了。我不能……不能再住到你家去麻烦你们。”

“得!” 第五幕野没等他说完,立刻出声打断,眉头拧紧,语气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恼火,“咱们多少年的哥们了?还说这种你麻烦我、我麻烦你的屁话!” 他想起这些天的担忧和寻找,火气又上来了,抬手不轻不重地杵了一下唐子谦的肩膀,“冲你丫不接电话玩消失这一条,我今天给你那两拳都算少的!”

唐子谦被他杵得身子晃了晃,却并没生气,反而像是被这话勾起了什么,呲牙一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自嘲,也带着点如释重负的轻松:“嗨……其实,我主要是怕自己忍不住想联系你们。” 他摸了摸下巴上刚才被打的地方,声音低了下去,“手机没电之后,我就一直没再充电,直接关机关到现在。”

他怕一打开手机,看到那些未读消息和未接来电,会控制不住想回去,想依赖大家。他必须逼自己独立面对这一切。

听到这话,第五幕野抬起左手,用力在唐子谦的胳臂上敲了一下,这次力道不轻,带着责备和后怕:“那你他妈就没想过,同学们、队友们找你都快找疯了?!陈队、子明他们今天早上还以为眼花了在路口看到你!”

唐子谦吃痛地缩了一下胳膊,但眼神却微微亮了一下,他忽略掉手臂上的痛感,忽然问道:“对了……前两天去汉中比赛,赢了吗?”

第五幕野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你还有脸问!没你在,赢是赢了,就是赢得费劲!” 他想起那场比赛中,休息区里空缺的20号球衣,以及大家虽然拼尽全力却总感觉少了点什么的心情。

唐子谦闻言,有些落寞地扯了扯嘴角,自嘲道:“我就一个替补,啥时候对球队影响这么大了?”

“废话!” 第五幕野瞥了他一眼,语气严肃起来,“小手指劲是小,怎么着,嫌劲小就直接掰掉不要了?​ 球队是一个整体,缺了谁都不行!你以为你无关紧要?”

这话像根小刺,轻轻扎在唐子谦心上,却也让他感受到一种久违的、被需要的感觉。他愣了一下,随即哈哈笑着摇了摇头,抬手揉了揉刚才被第五幕野敲过的地方,语气里带着点熟悉的、插科打诨的意味:“行啊第五,你这套一套的谬论,还是不少啊!”

尽管笑着,但他的眼眶却有些微微发红。他知道,第五幕野不是在跟他讲大道理,而是在用这种独特的方式告诉他:回来吧,我们都需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