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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失而复得的拥抱

《加油!棒少年》

单车的前轮无力地碾过路面一片枯黄的落叶,发出细微的碎裂声。第五幕野推着车,脚步沉重地走在西部大道喧嚣的人行道上。他刚刚沿着餐车消失的方向拼命蹬了五六分钟,穿过了两个路口,搜寻了每一条可能拐入的小巷,甚至冒险骑上了机动车道张望,却连那辆简陋早餐车的半点影子都没看到。它就像一滴水,彻底蒸发在了咸阳清晨庞大而繁忙的车流与人海之中。

希望如同被针尖戳破的气球,迅速干瘪下去,只剩下满腔的失落和更深的无力感。他不甘心,却又无可奈何。秋日午后的阳光透过高楼间的缝隙斜射下来,在他身前拉出一道长长的、扭曲的影子,仿佛他此刻低落的心情。汽车的喇叭声、电动车的铃铛声、行人的谈笑声,所有城市的噪音混杂在一起,像一层厚厚的、令人窒息的棉被包裹着他,却无法驱散他内心的冰冷和孤寂。

他推着车子,慢慢往回走,朝着西部大道和博士路的交叉口挪动。每走一步,都感觉双腿像灌了铅。疲惫感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是从心底深处弥漫开来的。自责的念头像水草一样缠绕着他:“如果……如果刚才过马路时再快一点,哪怕只快十秒……如果那个红灯不是刚好亮起……如果我再大声一点喊他……是不是结果就会不一样?” 这些“如果”反复撕扯着他的神经,让太阳穴隐隐作痛。他明明感觉到了,那个人,那个背影,极有可能就是唐子谦!他们一起在球场上摸爬滚打,他对子谦的身形、动作太熟悉了,那种感觉不会错!可偏偏就差那么一点点,命运仿佛跟他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让他眼睁睁看着线索在眼前断掉。

就在他心神恍惚、几乎要被沮丧彻底淹没的时候——

“第五……是你吗?”

一个声音,带着几分不确定的试探,几分久别重逢的小心翼翼,还有那熟悉到刻入骨子里的、略带沙哑却依旧清亮的音色,如同一声惊雷,毫无预兆地在他身后炸响!

第五幕野的呼吸猛地一窒,心脏在刹那间停止了跳动,随即又像被重锤擂击的战鼓,疯狂地、毫无章法地撞击着他的胸腔!他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僵立在了原地,推着单车的手死死攥住了冰凉的车把,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瞬间泛白。

这个声音……这个声音!

他不敢呼吸,不敢动弹,甚至不敢回头,生怕哪怕最细微的一个动作,都会惊散这突如其来、宛如幻觉般的声音。他怕这又是无数次失望后,自己因为过度思念而产生的错觉。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城市的喧嚣奇迹般地褪去,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身后那个来源不明的声音,和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几秒钟的死寂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更多的小心和几乎不易察觉的颤抖:

“第五幕野?……真的是你?”

是他!真的是他!唐子谦!

第五幕野的右手还扶在冰冷的车座上,身体却已完全扭转过来。目光穿过几步之遥的距离,死死锁定了那个站在老槐树斑驳光影下的身影。

那是一个身高大约一米七出头的少年,身形比记忆中精瘦了许多,旧外套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他头上那顶深色的棒球帽依旧压得很低,但大概是刚才呼喊时拉下了口罩,此刻口罩松垮地挂在下巴上,露出了大半张脸。

那张脸……第五幕野的瞳孔猛然收缩。

是唐子谦没错!但又不完全是记忆里的唐子谦。脸庞的轮廓依旧,但皮肤黝黑了不少,透着一股风吹日晒的粗糙感,脸颊甚至有些凹陷,褪去了少年人特有的圆润。最刺目的是他眼底那层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憔悴,以及眼周淡淡的阴影。只有那双此刻正直直望着他、里面翻涌着复杂情绪的眼睛,还能依稀找到往日那个神采飞扬的少年的影子。

所有的担忧、焦虑、连日的寻找、刚才擦肩而过的懊恼、以及失而复得的巨大冲击……种种情绪如同沸腾的岩浆,瞬间冲垮了第五幕野所有的理智和克制。

“唐子谦!你个王八蛋!!”

一声近乎咆哮的低吼从第五幕野喉咙里迸发出来,带着被压抑已久的愤怒、委屈和后怕。他扶着单车的右手猛地一推,“哐当”一声,单车被他直接推倒在地,车轮兀自空转。

下一秒,他人已经如同猎豹般冲了过去!几步的距离转瞬即至,在唐子谦似乎还没完全从这突如其来的重逢中反应过来,嘴唇微张想要说什么的时候——

第五幕野的右拳已经带着风声,又快又准又狠地朝着唐子谦的下巴挥了过去!

“砰!”

一声闷响。口罩被打得直接飞落,唐子谦被这毫无预兆的一拳打得头猛地向后一仰,脚下踉跄,痛呼被堵在喉咙里。

然而,第五幕野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就在唐子谦因下颌的剧痛而失去平衡、还没来得及站穩或者做出任何防御动作的刹那——

第五幕野的左拳已然跟上,结结实实地正砸在了唐子谦的肚子上!

“呃——!” 唐子谦发出一声短促的、痛苦的闷哼,胃部遭受的重击让他瞬间佝偻下去,连连倒退了两步,终究是支撑不住,“噗通”一声跌坐在了冰凉粗糙的人行道路面上。

他左手死死地捂着肚子,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脸因疼痛而微微扭曲。右手则向后撑住地面,勉强支撑着没有完全倒下。他抬起头,望向几步外胸膛剧烈起伏、双眼发红死死瞪着他的第五幕野。

出乎意料地,唐子谦没有愤怒,没有质问,甚至没有试图站起来还手。他那双因为疼痛而生理性泛起晶莹泪花的眼睛,就那样直直地看着第五幕野,看着这个最好的朋友,看着对方眼中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和……深藏其下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牵挂。

然后,在第五幕野几乎要被他这沉默的反应再次点燃怒火的注视下,唐子谦那张沾了些灰尘、下巴还留着红痕的脸上,嘴角竟然一点点、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动,最终咧开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算不上好看,甚至因为疼痛而有些变形,带着苦涩,带着自嘲,但眼底深处,却奇异地焕发出一点点微弱的光,像是在无边黑暗里,终于看到了一缕熟悉的光亮。他就那样傻呵呵地笑着,泪水却顺着眼角更凶地淌了下来,划过黝黑的脸颊。

这笑容和泪水,像一盆冰水,猝然浇灭了第五幕野胸中翻腾的怒火,只留下灼烧过后的酸涩和一片空茫的疼痛。他看着坐在地上、狼狈不堪却还在对他笑的好友,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鼻子发酸。

第五幕野什么也没说,只是大步上前,在唐子谦面前停下,然后深深地弯下腰,朝着唐子谦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唐子谦看着伸到面前的那只熟悉的手,停止了那难看的傻笑,他抬起没捂肚子的右手,用袖口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和灰,然后伸出自己的右手,与第五幕野的手腕紧紧交握在一起。

两只同样属于少年、却都已略显粗糙的手,用力地握住对方的手腕,指节都因用力而发白。

第五幕野腰腹和手臂同时发力,向上一提——

唐子谦借着力道,从地上一跃而起,站直了身体。两人面对面站着,距离极近,能清晰地看到对方脸上的每一丝细微表情,闻到对方身上熟悉又陌生的气息。

没有任何言语。

下一秒,两个高大的男生,不约而同地向前一步,张开双臂,深深地、用力地拥抱在了一起! 第五幕野的手臂箍紧了唐子谦瘦削的脊背,唐子谦也将脸埋在了第五幕野的肩头,手臂同样紧紧地回抱着。拥抱的力道大得几乎让彼此窒息,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确认对方的存在是真实的,将这段时间错失的所有支持和依靠,都在这个拥抱里弥补回来。

“这些天你跑哪里去了?!” 第五幕野的声音在唐子谦耳边响起,因为激动和刚才的吼叫而有些沙哑,也因为他将脸埋在唐子谦肩头而显得有些闷,但其中的质问、担忧和如释重负,却清晰无比。

这声不算小的质问,在相对安静的人行道上显得有些突兀,引得旁边几个骑着电动车缓缓经过的路人,都不由得放慢速度,好奇地侧目,看向这两个在路边紧紧拥抱、情绪激动的半大少年。

但此刻,无论是第五幕野还是唐子谦,都完全顾不上了。他们的世界里,只有这个失而复得的拥抱,和汹涌澎湃、亟待宣泄的情绪。

那个用尽全力的拥抱,持续了很长时间。两个少年都死死地箍着对方的后背,仿佛要将这段时间错失的力量、担忧、以及无法言说的牵挂,都通过这个动作传递过去。直到彼此的呼吸都稍微平复了一些,胸膛不再那么剧烈地起伏,两人这才慢慢松开了手臂,各自退开一小步,但目光依旧牢牢锁在对方身上。

街道的喧嚣重新涌入耳中。刚才的激动过后,一种略带尴尬却又无比真实的沉默在两人之间短暂蔓延。第五幕野抬手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也不知道是擦汗还是擦掉其他什么痕迹。他深吸一口气,打破了这片刻的宁静,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许久的问题,声音还带着点沙哑:

“子谦,” 他盯着唐子谦的眼睛,语气急切而认真,“你这几天,到底跑哪儿去了?​ 知不知道大家找你找疯了?队里,王老师,我爸我妈,还有晓雨他们……”

唐子谦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偏过头,避开了第五幕野灼热的视线,嘴巴往旁边努了努,示意第五幕野看向路边。

第五幕野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在人行道边缘,靠近一个老旧工业街区厂房的围墙根,一条狭窄的巷子口,停着那辆他之前拼命追赶的、带玻璃罩的简易早餐车。车子被擦得很干净,但车身难免有些磕碰和油污的痕迹,此刻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个忠实的伙伴。

“喏,” 唐子谦转回头,脸上努力挤出一个他惯有的、带着点自嘲和豁达的诙谐笑容,尽管那笑容在他黝黑疲惫的脸上显得有些勉强,“我这不……物色了个营生。” 他顿了顿,语气尽量装作轻松,“晚上给那边的工厂打更,上午这一会儿,就出来卖点茶叶蛋、豆浆啥的早点。”

他甚至还试图开个玩笑,抬手比划了一下:“祖传的手艺不能丢了嘛,好歹我妈教了我那么多年。”

然而,这句试图缓和气氛的玩笑话,却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刚才重逢的喜悦泡沫。第五幕野的心猛地一沉,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音量不自觉地提高:

“打更?卖早点?” 他上下打量着唐子谦,目光落在他那身不合体的旧外套和明显消瘦的身板上,“你才几岁啊唐子谦!你给人工厂看大门?​ 这……这怎么可能?人家能要你?”

面对第五幕野连珠炮似的质疑和毫不掩饰的担忧,唐子谦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迅速扯开,带着一种让人心疼的早熟和无奈。他抬手摸了摸自己下巴上或许并不存在的胡茬,又指了指自己因为连日劳累和风吹日晒而显得比实际年龄成熟不少的脸庞,用一种半是认真半是玩笑的口吻说:

“嗨,我面老啊。​ 跟人家说自个儿18了,出来闯社会,他们都信。” 他耸了耸肩,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反正就是晚上守着,没啥技术含量,有个地方落脚,有点收入……能应付过去。”

阳光透过稀疏的树枝,照在唐子谦故作轻松的脸上,也照在那辆孤零零停在巷口的早餐车上。第五幕野看着好友,听着他用最平淡的语气说着最艰难的现实,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原来,他消失的这几天,是在用这种方式,独自扛起生活的重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