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食堂和办公室

第五幕野最终还是没有能够说服唐子谦跟他一起回学校。他独自扶起靠在墙上的自行车，回头望了一眼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和后面压抑的厂区，然后用力蹬起踏板，踏上了返程的路。

秋日的风带着凉意吹拂过他发热的脸颊，却吹不散心头的凝重。穿过来时的街道，城市的喧嚣依旧，但他的心情与来时那种焦急的寻找已截然不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找到好友的庆幸、对其处境的担忧以及一种无力改变的挫败感的复杂情绪。

当他骑回学校时，已经是中午用餐时间。校园里熙熙攘攘，学生们正从各个教学楼涌向食堂。第五幕野把自行车在车棚锁好，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这才意识到自己早已饥肠辘辘。他径直走向了食堂。

食堂里人声鼎沸，弥漫着各种饭菜的香气。他走到打饭窗口，由于来得晚，菜品可选的已经不多，只剩下些零零散散的剩菜。他没什么胃口，也懒得挑剔，简单点了两个看起来还行的菜，打了个米饭，端着餐盘在拥挤的食堂里寻找空位。

目光扫过一排排坐满了人的长桌，正当他有些茫然时，忽然看到不远处一张餐桌旁，有一个人站了起来，伸手朝他这边用力地挥了挥。

定睛一看，正是林晓雨。她正和钱小敏、王嘉琪坐在一起用餐，四个人的餐桌恰好还剩下一个空位，就在林晓雨旁边。

第五幕野犹豫了一下，还是端着餐盘走了过去。

“哟，第五，你可算出现了！” 钱小敏性子活泼，一见到他就咋呼起来，“上午数学课杨老师看你没回来，还问呢，担心你是不是掉坑里去了！” 她说着，自己先咯咯笑了起来。

王嘉琪也抿嘴笑着看向他。

第五幕野尴尬地笑了笑，把餐盘放在空位上，在林晓雨旁边坐下。“有点事，耽误了。” 他含糊地解释了一句，拿起筷子准备吃饭，想避开这个话题。

但林晓雨没有放过他。她侧过头，看着第五幕野明显带着疲惫和心事的侧脸，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不容回避的关切：“第五，你上午到底去哪了？​ 课都没上。”

第五幕野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到三个女孩都好奇地看着他。他沉吟片刻，觉得这事没必要也瞒不住她们，尤其是林晓雨，便放下筷子，低声说道：“我……我去找唐子谦了。”

“唐子谦？！”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三个女孩几乎同时露出了惊讶的表情。钱小敏和王嘉琪更是瞪大了眼睛。唐子谦失踪了好几天，班里同学都知道，也都私下里议论纷纷，没想到第五幕野竟然去找他了。

“你找到他了？” “他在哪儿？” “他怎么样了？为什么不来上学？” 女孩们七嘴八舌地追问起来，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第五幕野看着她们，心里叹了口气。他不能把唐子谦母亲去世、债务缠身以及那个突然出现的“父亲”这些沉重又私密的事情说出来，那是唐子谦的伤疤。他斟酌了一下用词，用尽可能简单和轻描淡写的语气说道：

“嗯，找到了。他……他去打工了。就在学校附近不远。” 他顿了顿，补充道，“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他就是说……想自己先静一静，赚点钱。”

关于唐子谦复杂的家事，他则一句也没有透露。

“打工？” 钱小敏和王嘉琪面面相觑，但看第五幕野似乎不愿多说的样子，也就没有再继续深究，只是感叹了几句“真不容易”“希望他早点回来”之类的话。

林晓雨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第五幕野，看着他眉宇间那抹无法完全掩饰的沉重，以及他刻意轻描淡写背后的欲言又止。她比钱小敏她们更了解第五幕野，也更清楚他和唐子谦的关系，她明白，事情绝不像第五幕野说的那么简单“打工”二字所能概括。但她也知道，第五幕野此刻不想多说，自有他的道理。

她把自己餐盘里一块还没动过的红烧肉夹到了第五幕野的盘子里，轻声说：“快吃吧，菜都凉了。”

第五幕野愣了一下，侧头对上林晓雨了然的目光，心中微微一暖，点了点头：“嗯。”

林晓雨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不高，也不再主动挑起话题，只是安静地吃着自己的饭，偶尔和钱小敏、王嘉琪闲聊几句学校里无关痛痒的趣事。

突然，正用勺子搅动着碗里汤的钱小敏像是想起了什么，轻轻“唉？”了一声，抬起头，目光在第五幕野和林晓雨脸上扫过，带着点不确定的语气说道：“对了，说起来……今天上午课间，我去王老师办公室交作业的时候，好像……好像看到唐子谦的家长在和王老师说话。”

这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第五幕野夹菜的动作猛地顿住，倏地抬起头看向钱小敏。林晓雨也停下了筷子，和王嘉琪一起望向她。

“唐子谦的家长？”王嘉琪好奇地追问，“是他妈妈吗？不对啊……他妈妈不是……”她话说到一半，意识到失言，赶紧刹住，脸上露出些许尴尬和同情。

钱小敏摇摇头，压低了些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秘密：“不是唐阿姨……是一个看起来挺斯文、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我没见过。​ 王老师当时表情挺严肃的，我进去交作业就出来了，没听清具体说什么，但好像隐约听到……在谈退学什么的？好像还提到了……去美国？”

“去美国？！”王嘉琪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点，引得旁边桌的同学都侧目看来，她赶紧捂住嘴，压低声音，“不会吧？子谦家的情况……不是挺困难的吗？怎么突然又有美国那边的门路了？真的假的啊？”她的语气充满了难以置信。

钱小敏耸耸肩，表示自己也不确定，然后目光很自然地转向了始终沉默不语的第五幕野，朝着他努了努嘴：“喏，这事儿是真是假，你问问唐子谦最好的朋友第五同学呗？他肯定知道点儿啥。”

瞬间，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第五幕野身上。林晓雨看着他瞬间绷紧的侧脸线条和骤然深沉的眼神，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担忧。

第五幕野感到喉咙有些发干。钱小敏的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心中那个最不愿触碰的猜测盒子。那个唐子谦口中“半年前出现、想带他去美国”、间接导致唐阿姨走上绝路的“生物学上的父亲”，竟然真的找到学校来了！而且动作如此之快，直接就要办理退学手续？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大口，然后才放下杯子，目光扫过盯着他的三个女孩，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但尽量保持平稳：“你们别瞎猜了。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太清楚。”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说服自己，补充道，“而且，就算真有这事儿……也没什么好庆祝的。”

他说的是实话。如果唐子谦真的被迫跟那个陌生的父亲去美国，离开熟悉的校园、朋友和球队，去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这对他而言，绝非值得庆祝的喜事，而是另一种形式的放逐和无奈。

“哦……”钱小敏和王嘉琪见第五幕野似乎不愿多谈，而且语气沉重，也识趣地没有再追问下去，互相对视一眼，默契地转移了话题，开始讨论下午的课程。

然而，第五幕野盘中的饭菜，从那一刻起，真的变得味同嚼蜡。他机械地咀嚼着，却完全尝不出任何滋味。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钱小敏的话——“退学”、“去美国”，以及唐子谦昨晚在值班室里，带着恨意说出的那句“那个我连面都没见过的所谓的爸爸，必须要为我妈的离开负责！”

看来，子谦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他几乎能想象到唐子谦面对那个突然出现的“父亲”和“去美国”的提议时，会是怎样的抗拒、愤怒和无力。退学……这意味着子谦可能连最后一点凭借学业自立、慢慢偿还债务、留在熟悉环境中的希望都要被掐灭了。

这顿饭在一种表面平静、内里暗涌的气氛中匆匆结束。第五幕野食不知味地扒完了最后几口饭，第一个站起身：“我吃好了，先回教室了。”

林晓雨看着他几乎没动多少的菜和碗里剩的米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好，我们也快了。”

第五幕野端起餐盘，快步走向餐具回收处，脚步有些匆忙，仿佛要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猜测和担忧。但他知道，有些事情，不是逃避就能解决的。他必须尽快弄清楚，学校这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与林晓雨她们简单道别后，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回教室趴在课桌上小憩，而是怀着满腹的心事和焦急，径直朝着教师办公楼走去。

午间的办公楼比上课时间安静许多，走廊里回荡着他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他来到班主任王老师的办公室门外，轻轻推开虚掩的门。一股夹杂着茶香、粉笔灰和纸张味道的熟悉气息扑面而来。

办公室里，几位没课的老师正利用这短暂的休息时间做着各自的事情。有的老师正伏案批改着桌上堆积如山的作业本，红笔在纸面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另有两三位老师则端着冒着热气的保温杯，聚在窗边低声闲聊着家常或学校里的趣闻，发出轻轻的笑声。

而他的目标——王老师，此刻正仰靠在自己的办公椅上，头微微后仰，闭着眼睛，似乎正在闭目养神。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几道明暗相间的条纹，让她看起来有些疲惫。

第五幕野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绕到王老师椅子侧后方，深吸了一口气，才低声开口道：“那个……王老师。”

正处在放松状态的王老师，被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吓得猛地一抖，身体下意识地往前一缩，办公椅的滑轮顺势向后滑去，让她整个人差点顺着椅背仰躺下去！

“哎哟！” 王老师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地想抓住桌子边缘。

第五幕野也被这过激的反应吓了一跳，赶紧一个箭步上前，伸手牢牢抓住了王老师的胳膊，帮她稳住了身形。

王老师惊魂未定地坐直身体，扭过头看清是第五幕野，这才松了口气，随即没好气地拍着胸口道：“我滴个乖乖！是你这小子！中午想眯一下都被你吓一跳，魂儿都快飞了！” 话虽带着责备，但语气里更多的是哭笑不得。

第五幕野见状，连忙呲牙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手上还扶着王老师的胳膊没放：“哪敢啊王老师，我这不是……找您有点急事嘛。”

王老师扶了扶滑到鼻梁上的眼镜，重新坐稳，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了然和一丝兴师问罪的味道：“哼，你找我？我找你的时候你去哪儿了？​ 上午数学课，杨老师可是跟我说了，你小子请假去卫生间，结果一去不复返啊。”

第五幕野心里“咯噔”一下，果然，杨老师已经“告状”了。他心虚地摸了摸鼻子，眼神飘忽了一下，含糊地回道：“呃……王老师，我那是……真有点急事。”

“哼，什么事能比上课还急？” 王老师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茶，目光如炬地看着他，等着他的解释。

第五幕野知道绕圈子没用，索性心一横，直接问出了憋在心里的问题：“王老师，我……我就是想跟您打听一下，今天上午，是不是……唐子谦的爸爸来学校找过您？”

王老师端着杯子的手顿住了，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变得严肃起来。她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反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这事目前应该只有少数老师知情。

“听……听别的同学说的。” 第五幕野含糊地应对，没敢提钱小敏的名字。

王老师若有所思地看了他 几秒，忽然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带着点调侃的语气说道：“行啊第五幕野，消息够灵通的。怎么，你在我办公室装窃听器了？”

这话虽是玩笑，却让第五幕野瞬间紧张起来，他连忙摆手：“没有没有！王老师，我哪敢啊！我就是……就是担心子谦。” 他的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恳切和担忧，“王老师，他爸爸来……是说什么事了吗？是不是……真的要给子谦办退学？”

王老师看着第五幕野眼中毫不作伪的焦急，脸上的调侃之色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凝重。她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第五幕野的问题，而是反问道：“第五，你先告诉我，你今天上午逃课，是不是就是去找唐子谦了？你找到他了？他现在到底在哪儿？情况怎么样？”

一连串的问题抛过来，让第五幕野有些措手不及。他张了张嘴，陷入两难。一方面，他答应了唐子谦要暂时保密；另一方面，面对班主任严肃的追问，他又深知事情的严重性，或许……告诉王老师，才能更好地帮助子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