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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烤肉

《加油!棒少年》

两天后的下午,棒球部办公室。

长条形的会议桌两边坐得满满当当,都是熟悉的面孔。主力、轮换、边缘,甚至几个训练格外积极、试图引起新教练注意的初一新生也挤了进来,坐在外围零星的椅子上。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周末训练结束后的松弛感,以及对新教练第一次“非训练安排”的好奇。

第五幕野跟在唐子谦身后走进来时,感受到的便是这股热络又略微陌生的氛围。他习惯性地朝几个望过来的队友点了点头,扯出一个算不上热情但也不失礼貌的淡笑,嘴里含糊地应着几声“嗨”、“来了”,脚下却不由自主地慢了半步。心里那股“别样的滋味”——一种既属于这里又不完全属于这里的疏离感,混杂着对即将递交“作业”的些微紧张,让他的动作显得有些拘谨。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坐在长桌主位上的林知远身上。新教练今天没穿那身醒目的红色运动服,换了一件简单的灰色 Polo 衫,气质依旧温和儒雅,正低头翻看着面前叠纸张。桌上已经放了不少薄厚不一、装订方式各异的报告,显然都是队员们交上来的战术分析作业。

唐子谦用胳膊肘轻轻顶了他一下,眼神示意。第五幕野深吸一口气,从自己那个因为少了棒球手套和护具而显得“正常”了不少的书包里,抽出那份他们四人小组反复打磨、最后主要由他整合执笔、打印装订好的分析报告。纸张还带着打印机微微的余温,封面上除了报告标题,还工整地列着四个名字:第五幕野、唐子谦、李哲瀚、黄子俊。

他走到长桌前,在几道或好奇或了然的目光注视下,双手将报告递到林知远面前,动作甚至带着点超出必要的恭敬:“林教练,这是我们的分析报告。”

林知远抬起头,接过报告,目光在封面那四个并排的名字上停留了一瞬,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但他没有立刻翻开,只是温和地笑了笑:“好,辛苦了。” 随即,他将这份明显比周围许多报告都厚实规整的文件,轻轻放在了桌上那堆作业的最上方,动作自然,没有任何特别对待的意味。

“这些报告,我会在接下来几天仔细阅读,并且,” 林知远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让略显嘈杂的办公室安静下来,“会纳入你们每个人的运动档案,作为评估你们比赛阅读能力、战术理解深度的一个重要参考。​ 这不仅仅是作业,也是了解你们思维方式的一个窗口。”

这话让一些原本可能抱着应付心态的队员神色认真了些。第五幕野心里也微微一动,原来不止是“退队手续”那么简单。

“好了,正事说完。” 林知远合上手中的笔记本,脸上露出更轻松的笑意,目光扫过满屋子的少年,“最近大家训练、比赛、还有功课都很辛苦。今天就不安排其他活动了,我请客,带大家去放松一下——学校后门新开的那家韩式烤肉,怎么样?”

“哇!教练万岁!”

“烤肉!可以可以!”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老郑跳票八百年,林教一来就实现。”

短暂的沉寂后,办公室瞬间被巨大的欢呼声和口哨声淹没,少年人的兴奋毫不掩饰。桌椅被撞得砰砰响,气氛一下子变得火热。

第五幕野却下意识地想往人群后缩。聚餐,这种典型的团队活动,对于他这个已经口头退出、只是来交报告的人来说,似乎有些不合时宜。他正琢磨着找个借口开溜,林知远的目光已经准确地找到了他。

“第五幕野,” 教练的声音穿过嘈杂传来,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你也一起。虽然你暂时不参加训练,但正式退队手续还没完成,你就还是球队的一员。训练可以自主,但吃饭,” 他顿了顿,眼中带着淡淡的笑意,“必须参加。这也是团队活动的一部分。”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就显得矫情了。第五幕野只好在唐子谦“我就说吧”的得意眼神和周围几个队员“快来啊第五”的招呼声中,有些无奈又有些别样滋味地,被裹挟进了涌向门口的人潮。

烤肉店里烟雾缭绕,香气四溢。滋滋作响的肉片,翻飞的夹子,冰镇的饮料,还有少年们毫无顾忌的说笑打闹,构成了一幅鲜活生动的画面。第五幕野坐在其中,听着他们吹嘘最近大联盟季后赛某个本垒打多么逆天,抱怨下周的物理考试多么变态,或者八卦哪个班的女生又换了新发型。他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被问到才简单应和两句,嘴里的烤肉似乎也少了些滋味。

和他关系近的唐子谦、李哲瀚、黄子俊自然凑在他这一桌。几杯饮料下肚,唐子谦挤眉弄眼地小声说:“哎,第五,听说你最近学习势头很猛啊?是不是有‘学习委员’天天上门贴身辅导,动力十足?”李哲瀚推了推眼镜,一副“数据表明此推论可能性极高”的表情,连腼腆的黄子俊也忍不住偷笑。

第五幕野被说得耳根发热,瞪了他们一眼:“吃你们的肉!少胡说八道。”

这时,初一的高远和徐子睿,这两个以前总跟在“第五学长”身后问东问西的小迷弟,也端着饮料杯,怯生生又兴奋地凑了过来。“第五哥!”“学长!”他们挤坐在旁边,眼睛亮晶晶的,问他还打不打球,以后还能不能教他们变化球,也跟着唐子谦他们起哄,虽然不太明白具体“辅导”的梗,但总觉得跟着笑就对了。

看着高远崇拜的眼神,第五幕野心里那点疏离感,似乎又被这熟悉而简单的热情了一些。他拍了拍高远的肩膀,没有回答打球的问题,只是说:“先把基础练扎实。”

聚餐在喧闹中持续到很晚。走出烟雾缭绕的店铺,晚风一吹,第五幕野才觉得脑子清醒了些。和勾肩搭背、商量着接下来去哪玩的队友们道别,他独自背着那个轻了不少的书包往家走。没有了手套和护具的重量,书包拍在背上的感觉都变得陌生。

回到家,父母还坐在客厅看电视。听到开门声,母亲林静转过头:“回来了?聚餐怎么样?新教练和队员们都还好吧?”

“嗯,挺好的。” 第五幕野换着鞋,随口应道,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既没有以往比赛失利后的阴郁,也没有赢得关键战后的兴奋,就是简单的、陈述事实般的“挺好”。

父亲第五翰从报纸上抬起眼看了他一下,没说什么。母亲林静却和父亲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脸上都露出了些许放心的笑意。在他们看来,儿子能这样平静地提起球队,没有抵触,也没有留恋,大概是真的“放下”了,把心思收回到学习上了。这让他们松了口气。

“对了,” 林静像是忽然想起来,“晚上看你聚餐,回来得晚,就没让晓雨过来。你明天自己记得把作业补上,有不会的……再去问人家也行。”

“嗯,知道了。” 第五幕野应了一声,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我回屋了。”

他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隔绝了客厅的电视声和父母低低的交谈声。房间很安静,只有书桌上台灯洒下一片暖光。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落在了靠墙的那个简易球具柜上。柜子分了几层,里面摆放的,不是书,而是他从小学一年级开始,一路用过来的、大小不一的棒球手套,木质的、铝制的、碳纤维的球棒,还有磨损程度各异的训练用球。最上面一层,是启蒙教练老陈送他的第一个软式小球手套,已经小得可怜,皮革也硬化开裂,却一直被珍藏在那里。旁边是初一刚入校队时,郑涛教练嫌他原来那根太轻,硬塞给他的一根稍重的旧球棒,上面还有他练习时磕碰出的痕迹。

这些沉默的伙伴,曾陪伴他度过无数个清晨和黄昏,浸透了他的汗水,承载过他膨胀的梦想,也见证了他跌落谷底的迷茫。如今,它们静静躺在那里,蒙着一层薄灰,像被时光定格的标本。

书包已经卸下,轻飘飘地靠在椅边。身体似乎还残留着烤肉的烟火气和队友们喧嚣的余温。耳朵里似乎还能听到林晓雨讲题时清冽的声音,和父母刚才那放心的、带着笑意的低语。

一切都“挺好的”,看起来都在朝着“正轨”前进。

可是……

第五幕野站在房间中央,没有开大灯,就着台灯昏黄的光晕,望着柜子上那些熟悉的轮廓。一种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难以精准捕捉的怅然,像夜雾一样,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包裹住他。

他站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才缓缓走到书桌前坐下,却没有立刻打开书包。台灯的光,将他沉思的侧影,投在身后那片摆放着旧日荣光与梦想的柜子上,模糊了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