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道什么歉
《加油!棒少年》
那道卡了许久的数学难关被攻克后,房间里的空气仿佛也随着笔尖的流畅移动而重新活络起来。接下来的作业,在林晓雨清晰高效的梳理和第五幕野难得的专注配合下,竟进行得出乎意料的顺利。英语课文背诵互相抽查,语文阅读理解交换观点,连平时最头疼的物理电路图,在林晓雨画出等效电路并简要讲解后,第五幕野也勉强能看懂了。
当时钟的指针悄然滑过某个刻度,第五幕野“啪”地一声合上钢笔笔帽,长舒一口气,瞥向桌上的闹钟时,不禁愣住了——晚上十点整。比他平时独自磨蹭到深夜才能搞定作业的时间,足足提前了两个小时。一种久违的、完成任务后的轻松感,夹杂着些许难以置信,涌上心头。
“看来,”林晓雨一边将自己的文具收进笔袋,一边侧过脸看他,嘴角噙着一丝浅淡却生动的笑意,声音里带着难得的调侃,“火车能跑多快,果然主要看火车头的力道。” 她意有所指,显然将自己比作了那个牵引的“火车头”。
第五幕野正在活动有些发僵的脖颈,闻言挑眉,立刻抓住了她话里的“漏洞”,毫不客气地反击:“火车头?就您那体育课800米跑了四分半的‘高速’?这力道,怕是比绿皮火车还得慢上几个档位吧?” 他故意拉长了语调,眼里闪着促狭的光。
“你!” 林晓雨没想到他翻翻得这么快,还如此精准地戳中她的“运动短板”,一时语塞,随即又忍不住和他一起笑了起来。方才解题时残留的最后一丝滞涩和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微妙尴尬,似乎就在这互相拆台的嬉笑声中,被冲淡、化解,自然而然地翻篇了。至少表面如此。
林晓雨背好书包,两人前一后走出房间。客厅里亮着灯,电视小声播着晚间新闻,餐桌旁,父亲第五翰正就着一碟花生米和剩下的盘炒青菜,吃着显然是刚热过的简单宵夜。
“爸,回来了?” 第五幕野打招呼。
“嗯,刚进门。” 第五翰咽下嘴里的食物,看到林晓雨,脸上露出笑容,“晓雨还在啊,学习完了?正好,叔叔刚弄了点吃的,要不要一起吃点宵夜?” 他指了指桌上的饭菜。
林晓雨连忙摆手,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手下意识地轻轻按在小腹上:“不用了叔叔,谢谢您。我晚上吃得挺饱的,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小了些,带着点女孩子特有的娇憨,“我正在减肥呢。”
“减肥?” 第五翰闻言,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不赞同地摇摇头,“你这孩子,都瘦成什么样了,一阵风都能吹跑似的,还减什么肥?身体要紧,学习也费脑子,得多吃点有营养的。”
第五幕野正在穿拖鞋,闻言抬头,看向林晓雨那纤细但绝不孱弱的身形,一脸怀疑地插嘴:“风能吹跑她?爸,你也太夸张了,她体育课跑起来那速度,风追她还差不多。” 虽说刚才揶揄她跑得慢,但此刻听到父亲说她能被风吹跑,他又下意识觉得不符事实。
正在弯腰系鞋带的林晓雨闻言,直起身,转向第五幕野,趁第五翰没注意,飞快地冲他皱了下鼻子,做了个毫无威慑力、甚至有点可爱的鬼脸,压低声音嘟囔:“就你爱说大实话!”
第五翰没看见两人之间的小动作,只是对儿子说:“幕野,你怎么还穿着拖鞋?去,换鞋送送晓雨。这么晚了,一个女孩子家不安全。”
第五幕野看了一眼窗外——小区里路灯明亮,安静祥和——又回头看看自家老爸,觉得这要求有点小题大做:“爸,咱两家楼就隔了不到六十米,下楼、上楼,一分钟的事儿,还用专门送一趟?”
“那也得送!” 第五翰态度坚决,咬了一口馒头,语气不容商量,“这是礼貌。必须送,不送后果很严重。” 至于怎么个严重法,他没说,但眼神里的坚持表明这事儿没得商量。
“……好好好,我送,我送。” 第五幕野无奈,只得折返回玄关,换上外出的运动鞋。
两人一起下了楼。九月底的夜风已经带了明显的凉意,吹散了白日的余热,也吹得路旁的树叶沙沙作响。小区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电视声和几声虫鸣。短短几十米的路,两人并肩走着,脚步声清晰可闻,却谁也没先开口说话。
眼看就要走到林晓雨家楼下那熟悉的单元门前了,第五幕野心里那点从晚上碰触意外后就一直盘旋、后来被学习冲淡、此刻在寂静中又重新冒头的念头,又开始蠢蠢欲动。道歉的措辞在脑子里翻腾了好几遍,虽然觉得别扭,但他觉得还是应该说清楚,免得她误会,或者心里留下疙瘩。
“晓雨,” 他在单元门口停下脚步,叫住正准备去按门禁密码的林晓雨。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林晓雨转过身,看向他,眼神带着询问。
第五清了清嗓子,目光有些游移,不太敢直视她的眼睛,声音也比平时低了些:“那个……晚上,在房间,我不小心碰……碰你那一下,” 他艰难地组织着语言,感觉脸颊有点发热,“其实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手肘没注意,所以……”
“第五!”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林晓雨打断了。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清晰的、甚至有些急促的制止意味,脸上的表情在路灯下看不太真切,但语气里确实透出了一丝被重新提起此事的愠怒,或者说,是某种不自在。
“你别说了。” 她快速地说道,侧过身,避开了他的目光,“能不能……别提这件事了。”
第五幕野被她这反应弄得一愣,剩下的话全都噎在了喉咙里。他看到她侧脸上紧抿的唇线和微微起伏的胸口,意识到她是真的不想再讨论这个话题。道歉的话,似乎本身就成了另一种冒犯。
“……哦。” 他讪讪地应了一声,闭上了嘴,有些无措地站在原地。
林晓雨没有再回头,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迅速地在门禁上按下密码,“嘀”的一声轻响,单元门锁开了。她拉开门,快步走了进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后,只留下一句被门板阻隔得有些模糊的“我上去了,拜拜”。
沉重的单元门缓缓自动闭合,将第五幕野和他那未竟的道歉,一起关在了外面。他站在楼前,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摸了摸鼻子,心里有点说不出的郁闷。道歉好像道错了?不提就不提吧。
他转身,慢吞吞地往回走。
而此刻,已经走进电梯的林晓雨,背靠着冰凉的金属轿厢壁,看着楼层数字缓缓跳动。电梯门内壁光洁如镜,虽然成像不如真正的镜子清晰,但仍能模糊地映出她自己的轮廓。她看着“镜中”那个脸颊似乎仍有些微红、眼神闪烁的自己,忽然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蛋,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懊恼又无奈地低语:
“傻瓜……道什么歉啊……”
电梯平稳上升,轻微的失重感传来。她望着金属门上那个模糊的影子,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补上了后半句,轻得像一声叹息:
“我又没怪你。”
电梯“叮”的一声,到达了她家所在的楼层。门开了,走廊的声控灯应声亮起。林晓雨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表情和书包带,迈步走了出去,将那声只有电梯知道的低语,和今晚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与波澜,都暂时关在了身后。
第五幕野慢腾腾地挪回家,关上房门。客厅里,父亲已经收拾了碗筷,电视也关了,只留下一盏小夜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他没有惊动可能已经休息的父母,轻手轻脚地上了楼。
回到自己房间,他没有像往常完成作业后那样,立刻瘫倒在床上放空,或者抓起手机胡乱刷一会儿。台灯还亮着,照着书桌上刚刚并肩学习过的位置,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安宁气息。
他走到书桌前,没有坐下,而是弯腰从扔在椅子上的书包里,掏出了一个厚厚的、用硬质文件夹夹着的本子。本子边缘被各种尺寸、颜色的纸张塞得鼓鼓囊囊,几乎要合不上,那是过去五天里,他们那个临时“分析小组”的心血。
有李哲瀚用Excel打印出来的、密密麻麻标满数据和趋势线的表格;有黄子俊翻译的、来自日文网站和报刊的新闻剪报、战术图解,甚至还有某位退役球员的博客点评,字迹工整地抄录在活页纸上;有唐子谦画的简易防守布阵草图,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着球员移动路线和可能的补位选择;当然,还有他自己记录的、关于双方打线每一次攻击的意图猜测、战术执行成功率,以及关键时刻决策的利弊分析草稿……
他把这摞沉甸甸的资料“哗啦”一下全部摊开在桌面上。纸张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瞬间铺满了大半张桌子,将他刚刚合上的作业本和钢笔都挤到了一边。各种各样的字迹、图表、符号交织在一起,有些杂乱,却散发着一种奇异的、充满生命力的热度,与窗外静谧的夜色形成鲜明对比。
第五幕野站在桌边,目光缓缓扫过这些凝聚了四个人(或许更多,如果算上他们讨论时激发的彼此灵感)思考和收集成果的纸张。林晓雨辅导功课时的高效清晰还历历在目,但此刻,另一种完全不同的、却同样需要极致专注和逻辑思维的“作业”摆在了眼前。
他拉开椅子坐下,随手拿起最上面一张李哲瀚标注的数据分析页,指尖拂过那些冰冷的数字,脑海里却自动对应录像中投手挥臂的瞬间,打者咬牙挥棒的身影,以及场边教练那深不可测的眼神。
离林教练规定的一周交稿期限,还有两天。
心里那点因为提前完成学校作业而升起的轻松感悄然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的、更具挑战性的紧迫感,但奇怪的是,并不让人厌烦,甚至隐隐带着一种……兴奋?
他拿起笔,抽出一张新的A4纸,在顶部郑重地写下“关于甲子园决赛第七局满垒局面战术决策的分析报告(初稿)”。
灯光下,少年微微前倾的身影被放大投在身后的墙壁上。窗外,夜色正浓,万籁俱寂。而这一方小小的书桌,却仿佛成了一个无声的战场,一场关于理解、分析和表达的“比赛”,刚刚进入最后的冲刺阶段。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成了这个夜晚最清晰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