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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咫尺

《加油!棒少年》

第五幕野的书桌,标准的一米二宽,平时一个人趴在上面写作业、看书、或者对着电脑屏幕发呆,显得甚至有些空荡。但此刻,当林晓雨盘腿坐在他惯常使用的人体工学椅上,微微侧身面向他,而他自己则搬了张硬邦邦的方凳紧挨着书桌坐下时,这片空间瞬间变得逼仄起来。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不同于教室或球场的紧张感,混合着纸张油墨的味道,和林晓雨身上那股极淡的、干净的皂角清香。第五幕野正襟危坐,背脊挺得笔直,几乎不敢有大动作,生怕手肘或膝盖碰到旁边的人。他全部的注意力,都硬着头皮集中在面前摊开的数学练习册上,那几道被林晓雨用红笔圈出的错题,此刻像狰狞的关卡,堵死了他所有的思路。

他拧着眉,盯着题干,铅笔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拉着,写下一个毫无关联的数字或符号,又烦躁地涂掉。磕磕绊绊,毫无头绪。额角甚至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看这里,”林晓雨的声音在极近的地方响起,平静清冽,像一道穿破迷雾的光。她伸出右手,食指的指尖轻轻点在题目中的一个条件上,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这个已知条件,通常暗示了可以往这个方向建立等量关系。”她的指尖在几个关键词上划过,带着一种笃定的节奏。

第五幕野顺着她的指引看去,努力调动自己那仿佛生了锈的数学神经。与此同时,他的余光瞥见,林晓雨的左手正捏着一支中性笔,手指灵活地转动着,笔身在指间翻令人眼花缭乱的轨迹,稳定而流畅,仿佛那复杂的数学推理和这“一心二用”的指尖杂技,对她来说都轻松得如同呼吸。

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题目,用笔将林晓雨指出的条件重重勾画出来。嗯,似乎……有那么点模糊的念头了,像是黑暗房间里透进的一线微光,但光太弱,照不亮整个房间。还差点意思,关键的链条在哪里?

他皱着眉,咬着笔杆,脑子里各种公式和定理乱飞。突然,一个名字闪过脑海——“函数的解析式”!对了,这个形式,这个隐含的变化关系……

“啪!”他猛地一拍自己脑门,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点响,带着豁然开朗的兴奋,“这个!应该用待定系数法求函数的解析式!然后代入条件列方程!”

林晓雨转笔的动作倏然停下,笔“嗒”一声轻巧地落在摊开的草稿纸上。她转过头,看向第五幕野,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亮起一点小小的、愉悦的光,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甚至轻轻拍了两下手,发出清脆的“啪、啪”两声,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活泼揶揄:“孺子可教也!”

第五幕野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嘉奖”和那副小老师般的架势弄得一愣,随即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心里暗自嘀咕:“教,也轮不到你来教……” 可这点腹诽带来的微弱底气,在他重新低头,试图将那个“灵感具体的解题步骤上时,迅速烟消云散。他又卡住了。函数类型是哪种?设解析式怎么设最方便?字母代表什么?思绪再次陷入泥潭。

看着他又开始无意识地用笔尖戳草稿纸,一副愁眉苦脸、随时可能放弃的样子,林晓雨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看来,光是指点方向还不够。

“这里,不能直接设一般式,要考虑它可能经过的特殊点,比如……” 她不再只是口头提示,而是直接俯身过来,伸出右手拿过第五幕野手中的铅笔,另一只手压平草稿纸,就着他刚才胡乱涂写的地方,开始一步一步地推导。她的声音低而清晰,逻辑严密,每一个等号成立的理由都解释得清清楚楚。

两人之间的距离因为她的俯身而瞬间拉近。她的发丝几乎要拂过他的脸颊,那股清淡的皂角香变得清晰可辨。第五幕野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盯着她笔下流畅出现的步骤,试图跟上她的思路。太近了,近到他甚至能看清她低垂的睫毛,和随着讲解微微开合的、色泽柔润的嘴唇。

就在他因为思维的跟随和这过近的距离而有些心神摇曳时,他无意识地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有些发麻的左臂,手肘下意识地向后一挪——

碰到了。

肘关节传来一种极其柔软、又带着体温的、迥异于木质桌椅或书本的触感。那触感短暂、模糊,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窜过他的手臂,直达大脑。

时间仿佛凝固了半秒。

第五幕野整个人僵住,血液似乎都冲到了头顶。他意识到自己碰到了什么——晓雨的胸口。虽然隔着T恤和内衣,但那绵软的感觉清晰无误。

他触电般地想缩回手,却因为僵硬而动作迟缓。他不敢抬头,耳朵里嗡嗡作响,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疯狂转动的问题:怎么办?要不要道歉?怎么说?“对不起我手肘碰到你了”?这听起来简直蠢透了!可不说点什么?会不会显得更猥琐?

就在他内心兵荒马乱、脸颊滚烫、不知所措的当口,他感觉到身旁的人,似乎也顿了一下。

林晓雨并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猛地弹开或者惊呼。她甚至连握着笔的手都没有抖一下,推导的步骤在纸上短暂地停顿了那个呼吸的间隙,便又继续了下去,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第五幕野用眼角的余光,极其小心、飞快地瞥了她一眼。

只见林晓雨原本白皙如玉的侧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倏然染上了一层鲜艳的绯红,那红色迅速蔓延,甚至连耳朵尖都变成了透明的粉色。然而,她的表情却控制得极好,除了脸颊的颜色,几乎看不出异样。只是,她的嘴唇抿得比刚才紧了一些,下颚的线条也微微绷着。

然后,她停下了书写。

缓缓地、慢慢地转过头。

那双总是清澈平静、带着书卷气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入了第五幕野慌乱失措的脸。但眼睛里没有羞涩,没有慌乱,只有一种沉静的、几乎能称得上是锋利的目光,像两把淬了冰的薄刃,直直地、无声地“钉”在了第五幕野的脸上。

那眼神里的意思太过明确,甚至无需任何言语:你、在、干、什、么?

第五幕野被这眼神看得心头一凛,那点尴尬瞬间被巨大的窘迫和“我是不是要被当成流氓了”的恐慌取代。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那句堵在喉咙口的“对不起”在对方冰冷的注视下,怎么也吐不出来。

就在这空气凝固、落针可闻、第五幕野觉得自己快要被这无声的尴尬和谴责压垮的紧要关头——

“叩、叩、叩。”

房门被不轻不重地敲响了三下。

两人同时一个激灵,像被惊扰的兔子,瞬间从那种僵硬对峙的状态中挣脱出来。第五幕野猛地向后一仰,差点从凳子上翻下去,手忙脚乱地扶住桌子。林晓雨也迅速直起身,拉开了距离,脸上那抹绯红尚未褪去,但眼神已经飞快地垂下,落在了草稿纸上,右手下意识地握紧了那支笔。

门外并没有人进来。接着,传来了许华芳温和带笑的声音,隔着门板,有些模糊:“晓雨,时间不早了,妈先回去了啊。你们俩好好学习,别熬太晚。”

林晓雨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对着门口的方向应道:“好,知道了妈。我做完作业,自己回去。”“哎,好。幕野,阿姨走了啊。”许华芳又交代了一句,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是大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家里重新恢复了安静。但方才那种凝固的、令人窒息的尴尬,也随着门外人的离去和这短暂的打断,悄然发生了变化。它没有消失,却仿佛被戳破了一个口子,混杂进了一丝别的、更复杂难言的东西。

林晓雨没有再抬头看第五幕野,也没有继续讲解那道题。她只是拿起自己的笔,在草稿纸上那个未完成的算式后面,飞快地写下了最后两个步骤和答案,然后轻轻将草稿纸推到第五幕野面前。

“剩下的,你自己看吧。应该能懂了。”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没什么情绪,却也不复之前的冰冷。

第五幕野看着纸上那娟秀整齐的字迹,又看看旁边依旧侧着脸、只露出泛红耳尖的少女,喉咙动了动,最终,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台灯的光晕笼罩着书桌一隅,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靠得有些近,近在咫尺,又分明隔着一段沉默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