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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情绪黑洞

《加油!棒少年》

那一刹那,时间仿佛被拉长。第五幕野看到了孙嘉佑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惊讶,也没有祝贺,只有一种深沉的、压抑的平静,以及一丝迅速被掩盖下去的复杂情绪——是失落?是不甘?还是别的什么?说不清。

而这交汇仅仅持续了不到半秒。孙嘉佑​ 像是被那目光烫到,又像是纯粹不想对视,极其迅速地、近乎仓促地,将视线低垂下去,重新盯向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侧脸的线条显得有些僵硬。

第五幕野心里莫名地沉了一下,但也迅速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前方的林教练。唐子谦说得没错,孙嘉佑的状态确实不太对。那种沉默的、带着距离感的反应,比直接的抱怨更让人在意。

“替补投手,” 林教练的声音继续响起,“孙嘉佑,高远。你们要时刻做好准备,尤其是牛棚热身,必须充分。比赛中的情况千变万化,我需要你们在任何时候被叫到,都能立刻顶上。”

“是!” 孙嘉佑和高远齐声应道。孙嘉佑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异常,但第五幕野眼角的余光看到他依旧低着头。

名单继续公布,其他守备位置和打序一一确认。但第五幕野的心思,却有一小部分被刚才那短暂的对视分走了。孙嘉佑……他到底怎么想的?周末训练时和教练的摩擦,加上此刻的这种表现,明天的比赛,他能否真的做好准备?万一……自己需要他上场支援的时候呢?

会议在详细的战术布置中继续。第五幕野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将孙嘉佑的事暂时压下。现在,最重要的是一心一意准备明天的先发,对付秦川,对付赵默言。队友的状态,他只能在心里记下一笔,期待孙嘉佑自己能调整过来,或者,在真正需要的时候,他能抛开杂念,为球队挺身而出。

战术会议结束后,队员们各自散开做最后的放松或加练。第五幕野心里却还挂着孙嘉佑那个迅速移开的目光和低垂的脑袋。训练间隙,他一边做着拉伸,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着不远处也在默默热身的孙嘉佑。对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按部就班地活动着手臂和肩膀,但那种沉默里透出的疏离感,让第五幕野心里不太得劲。

他想过去说点什么。比如“别多想,教练的安排都是从球队整体考虑”,或者“明天咱们牛棚都得多留心,随时准备上”,甚至只是简单拍拍肩膀说声“一起加油”。但话在嘴边转了几圈,又咽了回去。他怕自己一不小心,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反而更惹得孙嘉佑反感,觉得他是在炫耀或是施舍同情。毕竟,自己现在是铁打的首发,而对方是不知道何时能上场的替补,立场不同,有些话怎么说都显得别扭。

下午的投手专项训练,第五幕野和孙嘉佑被分在同一组,交替上场进行牛棚练投。凌海城教练站在捕手身后,仔细盯着每个人的动作和球路。轮到第五幕野时,他全神贯注,将这几天打磨的球种一一展现,力求完美。而轮到孙嘉佑时,第五幕野站在牛棚边休息,一边用毛巾擦汗,一边看似随意,实则认真地观察着。

孙嘉佑的投球……比周日那天稳定了一些,至少没有乱飞。但依然能看出一些刻意的用力,似乎想证明什么,又似乎被什么东西束缚着,动作不如以前流畅自然。偶尔投出好球,脸色也未见舒展。两人近在咫尺,却因为训练节奏和教练的关注,没有任何直接交谈的机会,只有投球、接球、调整、再投球的循环。空气中弥漫着皮革、镁粉和汗水的味道,还有一种无形的、微妙的隔阂。

训练终于在夕阳的余晖中结束。队员们浑身湿透,三三两两地收拾装备,背着球包,拖着疲惫但充实的身体离开球场,说笑声渐渐响起,冲淡了一些训练时的严肃。

第五幕野也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将包甩在肩上。他看见孙嘉佑一个人走在稍前面些的地方,背影在渐暗的天色里显得有些孤单。犹豫再三,他还是加快几步,从身后追了上去。

“嘉佑!” 他在孙嘉佑身后半步的距离叫了一声。

孙嘉佑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来。他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看着第五幕野,眼神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等着他说话。

“那个……” 被这么直接地看着,第五幕野原本想好的、更委婉的开场白突然有点卡壳,他抓了抓后脑勺,干脆直说了:“明天比赛,加油啊!咱们牛棚都指望你呢。” 他尽量让语气显得自然、诚恳,带着队友间的鼓劲。

然而,孙嘉佑听完,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扯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弧度。他看着第五幕野,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来,带着一种近乎直白的疏离和自嘲:

“第五副队长,” 他用了这个略显正式的称呼,“你最近状态火得发烫,明天对秦川,有我没有我,你都不在话下的。给我加油这种事,对你来说也就是走个过场吧。应该我给你加油才对。”

这话像一根细针,猛地扎进了第五幕野的耳朵里。“第五副队长”​ ?“走个过场”​ ?

第五幕野只觉得一股无名火“噌”地一下从心底直窜上来,烧得他脸颊发烫。几天高强度训练积累的疲惫、对比赛的重视、以及此刻被误解甚至隐隐被讽刺的憋屈,瞬间混在一起炸开了。他好心过来打个气,怎么就成“走个过场”了?什么叫“有我没有我都不在话下”?球队是十一个人打的!他孙嘉佑这分明是话里有话,故意挑事儿!

热血上涌,第五幕野眉头一拧,上前一步,就要跟孙嘉佑把话掰扯清楚。他受不了这种阴阳怪气,尤其是在大战前夜,团队需要拧成一股绳的时候。

“你……” 他刚开口。

就在这时,斜刺里突然伸过来一条结实的胳膊,一把从前面搂住了第五幕野的脖子,力道不轻,带着他往后一个趔趄。同时,唐子谦那熟悉的大嗓门和大大咧咧的气息贴了过来:

“哎哟喂!两位投手大人,练完了不赶紧回去歇着,搁这儿探讨明天用什么球种解决赵默言呢?” 唐子谦嬉皮笑脸,手臂却稳稳地卡着第五幕野,一边说着,一边不由分说地揽着他往后拖,巧妙地隔在了他和孙嘉佑之间。

“得了得了,” 唐子谦压低了声音,在第五幕野耳边快速说道,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劝阻,“有啥话明天场上见真章。现在扯这些没用的,伤和气,也耗精神。走走走,我妈今天炖了排骨,去我家蹭饭,给你补补,明天好干秦川那帮小子!”

他一边说,一边用力,几乎半强迫地将还想挣扎的第五幕野拉离了原地,同时不忘回头对站在原地、表情复杂的孙嘉佑挥了挥手,笑嘻嘻地喊了句:“嘉佑,明天见啊!你也早点回去休息!”

孙嘉佑看着被唐子谦强行拖走的第五幕野,又看了看唐子谦那看似没心没肺的笑脸,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转过身,独自背着包,朝着另一个方向,慢慢走远了。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唐子谦你放开我!他刚才那话什么意思!” 被拖出老远的第五幕野用力挣脱开,气得胸口起伏。

“什么意思?就是心里憋着口气没处撒的意思呗。” 唐子谦松开手,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些,“你现在去跟他吵,能吵出个结果?除了让矛盾更明显,让凌教和队长头疼,有啥用?他现在钻牛角尖了,觉得是你挡了他的路,你说什么他都觉得是风凉话。”

第五幕野咬着牙,也知道唐子谦说得有道理,但那股火气还是难消。

“行了,” 唐子谦拍拍他的肩膀,“明天比赛是硬仗,你的心思得全在秦川的打者身上,在赵默言身上。队里的事……只要明天赢了球,很多问题自然就好说了。要是输了……”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第五幕野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望向孙嘉佑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身边的好友,最终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

被唐子谦半拖半劝地拉回家,第五幕野心里那口被孙嘉佑激起来的闷气,像块石头似的堵在胸口,晚饭时面对母亲特意为他明天比赛准备的、香气扑鼻的红烧排骨和滋补汤,都有些食不知味。草草吃完,帮母亲收拾了碗筷,他就闷头钻进了自己房间,摊在椅子上,对着天花板上贴着的星空贴纸发呆。

窗外的夜色渐浓,小区里安静下来。白天的疲惫开始翻涌,但精神却因为那股未消的郁气而异常清醒。他越想越觉得憋屈,也越想越觉得后怕——如果当时唐子谦没及时出现拉住自己,如果自己真的一时冲动,跟孙嘉佑在训练场外吵起来甚至动起手……那会是什么后果?​ 大战前夜,队内主力投手和替补投手公开冲突?传到教练和队长耳朵里,会怎么想?其他队友会怎么看?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士气,会不会因为内讧而溃散?

这个念头让他惊出了一身冷汗。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起身,在不算宽敞的房间里踱了两步。最后,他拉开房门,走到客厅。

父亲第五翰正戴着眼镜镜,坐在沙发上看一本厚厚的运动医学期刊,手边还放着一个笔记本,偶尔记上两笔。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从眼镜上方看了儿子一眼。

“爸,还没睡?” 第五幕野走过去,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姿势有些僵硬。

“嗯,看会儿资料。你明天比赛,早点休息。” 第五翰说着,目光却敏锐地停留在儿子依然紧蹙的眉头上,“怎么了?脸上还挂着相呢。训练太累?还是紧张?”

第五幕野犹豫了一下。有些事,跟同龄的唐子谦可以说,但或许听听父亲的看法,会有不一样的视角。他组织了一下语言,将下午训练结束后,自己叫住孙嘉佑本想打气,却被对方用那种带刺的话顶回来,自己差点没忍住要起冲突,最后被唐子谦拉走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他没添油加醋,甚至把孙嘉佑那句“第五副队长”和“走个过场”的语气也尽量还原了。

说完,他有些气闷地靠在沙发背上,看着父亲:“我就想不明白了,我好心好意,他那是啥态度?自己状态不好,跟教练处不来,难道怪我投得太好了?”

第五翰安静地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摘下老花镜,用镜布慢慢擦拭着,脸上露出一种了然而又带着些感慨的神情。过了一会儿,他才呵呵地笑了起来,摇了摇头。

“笑啥啊爸?” 第五幕野被他笑得有点莫名其妙,也更郁闷了。

“我笑啊,” 第五翰重新戴上眼镜,目光温和地看着儿子,“是因为你这副又气又不解的样子,我年轻那会儿也常有。觉得有些人怎么就这么‘不讲道理’,自己不顺,非要怪到别人头上。”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认真而平缓:“幕野,你现在觉得这事挺大,心里过不去这个坎儿,很正常。但爸想告诉你,人这一路长大,总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人。” 他顿了顿,像是在挑选合适的词句。

“有一种人呢,像​ 小太阳。” 第五翰用手指在空中虚画了一个圈,“他们自己也有情绪,也会遇到挫折,但他们懂得梳理、消化,甚至还能把自己那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阳光,分出来一点,照亮一下身边的人。跟这种人相处,舒服,有劲。” 他眼里带着赞许,显然希望儿子能成为,或者多接近这样的人。

“但还有一种人呢,” 他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些,“就像你说的,是​ ‘情绪黑洞’。” 他用了一个很形象的词,“他们自己心里有了疙瘩,遇到了不顺,不会首先想怎么去解决自己的问题,而是习惯性地、甚至下意识地,把原因​ 归咎到别人身上——归咎到那些看起来比他顺利、比他得到更多机会、或者仅仅是离他比较近的人身上。”

第五翰看着儿子若有所思的脸,继续道:“他觉得是别人挡了他的路,抢了他的风头,导致了他的一切不如意。他看不到,或者不愿意去看,自己是不是哪里还需要努力,心态是不是需要调整。他只想把别人也拉进他那片‘黑洞’里,让别人也跟着不舒服,好像这样就能证明不是他自己的问题,或者至少,能有人陪他一起待在黑暗里。”

“孙嘉佑现在,可能就有点陷进这种状态里了。” 第五翰一针见血地指出,“他替补,你首发;他训练不顺,你状态火热;他跟教练可能有摩擦,你被委以重任……这些对比,在他那个‘黑洞’的视角里,可能都成了你的‘错’。所以他对你说那些话,不是冲着你这个人,是冲着他心里臆想出来的那个‘阻碍他’的符号。”

第五幕野听完父亲的分析,心里的憋屈感并没有完全消失,但那种单纯的愤怒和不解,确实被一种更复杂的、带着些许无奈的理解取代了。他点了点头,“嗯”了一声,承认父亲说得有道理。

但随即,他又抬起头,眉头依旧皱着,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和较真:“爸,你说的我懂。可是……就算他是‘情绪黑洞’,心里不痛快,那就能随便朝别人发射负能量了吗?明明是他自己状态不好,跟教练沟通也有问题,凭什么把责任怪到我头上?” 他越说越觉得不平,“难道我投不出好球,他孙嘉佑就能立刻状态大火、被教练重用了?这根本就是两码事!他不好好解决自己的问题,光盯着我有什么用?”

这才是他最意难平的地方。他所有的努力和专注,都是为了球队,为了赢得比赛。凭什么要因为别人的心态失衡而承受莫名的指责和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