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校长室

晨读预备铃的余音中，第五幕野顶着一张被运动眼镜和棒球帽遮掩了大半的脸，脚步略显匆忙地跟在林晓雨身后，走进了初二（8）班的教室。刚一踏进后门，他就感觉到几十道目光如同探照灯般“唰”地一下聚焦了过来，原本还有些嘈杂的早读前教室，瞬间安静了好几度，只剩下书本翻动和窃窃私语的细微声响。

果然，该来的还是来了。第五幕野硬着头皮，试图目不斜视地走向自己的座位。

然而，还没等他走出几步，以赵明睿为首的几个平时就爱闹腾的男生已经呼啦一下围了上来，堵住了他的去路。其他同学也纷纷放下手里的东西，伸长了脖子望过来，脸上写满了好奇和兴奋。

“哎哟喂！看看这是谁回来了？” 赵明睿嗓门最大，笑嘻嘻地张开双臂，作势要拥抱，被第五幕野侧身躲开，“咱们班的英雄，‘马路战神’第五幕野同学！大家掌声欢迎！” 他还夸张地鼓了几下掌，引得几个男生跟着起哄。

“第五，可以啊！深藏不露！昨天那视频我们可都看了！太猛了！”

“就是，一打四还打赢了，对方还有刀！第五，你练过啊？”

“说说呗，当时啥感觉？怕不怕？”

“那个跟你一起的是长安朱雀的李逸飞吧？他手真折了？”

七嘴八舌的问题瞬间将第五幕野淹没。他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下意识地又扶了扶脸上的运动眼镜，仿佛这能给他增加一点防御力。“没有没有，你们别瞎说，什么一打四，没那么夸张……” 他徒劳地试图解释，声音在众人的喧闹中显得微弱。

“得了吧第五！” 赵明睿凑近了些，促狭地指了指他脸上的运动眼镜，“都到班里了还戴着这‘战备装备’？咋的，怕被粉丝认出来要签名啊？你就别装了，视频里虽然糊，但咱们班谁认不出你啊！低调啥呀！” 他拍了拍第五幕野的肩膀，“赶紧的，老实交代，英雄救美……哦不，是见义勇为的详细过程！”

周围的同学也跟着起哄：“就是！交代！”“别想蒙混过关！”

就在第五幕野被围在中间，进退两难，不知该如何应对这过度热情的“审问”时，一道灵巧的身影突然从人缝中钻了进来——是坐在前排、平时文静但偶尔也很调皮的女同学钱小敏。她似乎对第五幕野脸上那副大白天在教室还戴着的运动眼镜好奇已久，趁他不注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踮起脚，伸手“啪”地一下，就把第五幕野脸上的运动眼镜给摘了下来！

“哎！我的眼镜！” 第五幕野只觉得眼前光线一变，下意识地惊呼一声，想要抢回来，但已经晚了。

眼镜被摘下，他脸上那片从眼角蔓延到太阳穴的、青紫中泛着黄的醒目瘀伤，瞬间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了全班同学眼前！在教室明亮的日光灯下，那片伤痕显得格外刺眼，与他平时干净俊朗的脸庞形成了鲜明对比，甚至带着几分触目惊心的感觉。

原本喧闹的教室，在这一刻，诡异地安静了下来。所有起哄、调侃的声音戛然而止。同学们的目光，从好奇和兴奋，瞬间转变为了惊愕、担心和难以置信。他们没想到，视频里那个看起来“英勇无敌”的第五幕野，脸上竟然挂着这么明显的“战损”痕迹。

距离最近的唐子谦脸色“唰”地就变了。他一个箭步跨到第五幕野面前，眉头紧锁，仔细盯着他眼角的瘀青，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带着毫不掩饰的紧张和关切：“我靠！第五！你这……你这脸怎么回事？！伤得这么明显？！昨天电话里你怎么不说？！这不要紧吧？硬是硬，没影响视力吧？！眼睛没事吧？！” 他一边问，一边还伸出手，似乎想碰又不敢碰，最后只是虚虚地在他眼前晃了晃，“这是几？看得清吗？”

站在一旁的林晓雨，虽然早就通过视频和刚才的“审问”知道了他打架的事，但也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他脸上的伤。那片青紫在白皙皮肤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狰狞。她先前那点“兴师问罪”的气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嘴唇微微抿紧，眼中闪过一丝后怕和清晰的心疼，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带着担忧：“你……你这伤……医生怎么说？真的只是皮外伤？没伤到眼睛里面？” 她想起昨天他戴着眼镜的样子，原来不只是为了遮掩，更是因为伤在这么靠近眼睛的位置。

钱小敏手里拿着那副“肇事”的运动眼镜，也愣住了，看着第五幕野脸上的伤，小脸上满是歉意和不安，讷讷地说：“对、对不起啊第五……我不知道你伤在这儿……我、我就是好奇……” 她赶紧把眼镜递了回去。

其他同学也纷纷反应过来，刚才的调侃和起哄彻底被真实的担忧取代：

“天啊，第五，你脸上伤这么重！”

“肯定很疼吧？昨天去医院看了吗？”

“对方也太狠了，往脸上招呼！”

“第五，你真没事吧？要不要再去医院看看？”

“看着就吓人，你别硬撑啊！”

关切的话语从四面八方涌来，真诚而温暖。看着同学们一张张写满担忧的脸，听着那些不再带有戏谑、而是实打实关心的询问，第五幕野心头猛地一热，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冲散了刚才的尴尬和无奈，甚至冲淡了脸上伤痕带来的隐隐痛楚。他接过钱小敏递回的眼镜，但没有立刻戴上，只是拿在手里。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围在身边的唐子谦、林晓雨，以及所有关心地看着他的同学，脸上努力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尽管这个笑容牵扯到伤处，让他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谢谢，谢谢大家关心。”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真诚的感激。“我真没事儿，一点事儿都没有。”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角，“就是看着吓人，其实都是皮外伤，医生看过了，没伤到眼睛，也没伤到骨头，过几天淤血散了就好了。真的。” 为了让同学们放心，他还特意眨了眨眼，转动了一下眼球，示意视力无碍。

“倒是逸飞，” 他语气沉了沉，“他手臂伤得比较重，得好好养几周。我这点小伤，跟他比不算什么。你们要是关心，改天咱们一起去看看他。”

见他确实行动如常，眼神清明，说话也有条理，不像是硬撑，同学们这才稍微放下心来，但看向他脸上伤痕的目光，依旧充满了同情和敬佩——这敬佩不再是针对那个被渲染过的“马路战神”形象，而是对他为了保护同学挺身而出、并且受伤后还如此淡然的真诚认可。

“你小子，以后这种事……唉，算了，说你也没用。” 唐子谦用力捶了一下他的胸口，语气复杂，但眼神里的担忧和兄弟情谊一览无余。

林晓雨没再说话，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但从她微微紧绷的肩膀能看出，她并未完全放下心。

第二堂语文课的下课铃声响起。第五幕野正准备拿出下节课的课本，班主任王老师在讲台上收拾好教案，目光扫过教室，最终落在他身上。

“第五幕野，你跟我来一下。” 王老师的声音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第五幕野心里“咯噔”一下，大概猜到了是什么事。他应了一声，在同学们或好奇或了然的注视下，起身跟着王老师走出了教室。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来到教师办公区。王老师先回了自己的办公室，放下课本和教案，然后对第五幕野示意了一下，带着他继续朝走廊另一头走去。那个方向，是校长室所在。

走到校长室门口，门虚掩着。王老师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 里面传来张校长沉稳的声音。

王老师推开门，带着第五幕野走了进去。校长室比普通办公室宽敞明亮许多，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茶香。第五幕野一眼就看到，16班的班主任方老师，以及秦未晞，已经坐在了靠墙的皮质沙发上。秦未晞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但微微低着头，看不清表情。方老师则神色严肃，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和凝重。

“张校长，方老师。” 王老师打了声招呼。

“王老师来了，坐。第五同学，你也过来坐。” 张校长从宽大的办公桌后抬起头，他今天没穿西装外套，只穿了件熨帖的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看上去比平时少了几分威严，多了些干练。他指了指秦未晞旁边的空位。

第五幕野走到沙发边，在秦未晞旁边轻轻坐下。秦未晞飞快地抬眸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了一起。

“叫你们两位同学，还有你们的班主任过来，” 张校长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上，目光缓缓扫过第五幕野和秦未晞，语气严肃而清晰，“主要是向你们通报一下学校对昨天事件，以及相关校园欺凌问题的调查处理情况。”

他说完，竟然从办公椅上站了起来，绕过宽大的实木办公桌，径直走到了刚刚坐下的第五幕野和秦未晞面前。

两人见状，几乎是下意识地、有些慌乱地赶紧又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不知道校长要做什么。

只见张校长在两人面前站定，神色郑重，然后朝着秦未晞，深深地鞠了一躬！角度接近九十度，持续时间足有两三秒。

紧接着，坐在一旁的方老师也立刻起身，走到秦未晞面前，同样深深鞠了一躬。

“张校长！方老师！你们这是……” 秦未晞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手足无措，脸颊瞬间涨红，声音带着惊慌和不解，下意识地想要躲开，又觉得不妥，僵在原地。

第五幕野也愣住了，看着眼前的情景。

张校长直起身，脸上带着歉意和沉重，他看着秦未晞，声音比刚才更加温和，但依旧有力：“秦未晞同学，首先，我代表学校，向你表示最诚挚的歉意。学校没有及时发现，更没有有效制止发生在我们校园内的欺凌行为，让你长时间承受了不该承受的压力、委屈甚至伤害，这是我和方老师，以及学校管理上的失职。这个躬，是我们必须道的歉。”

“校长，我……” 秦未晞眼眶瞬间红了，她没想到校长会如此郑重地亲自道歉。

“坐下说，都坐下。” 张校长示意大家重新坐下。他自己则从旁边拉过一把普通的木质椅子，放在沙发对面，也坐了下来，拉近了与两个学生的距离，不再隔着那张象征着权威的办公桌。

“相关的情况，借助昨天在派出所的调查，以及我们后续的核查，事实已经非常清晰了。” 张校长继续道，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严肃，“昨天晚上，在初步了解情况后，我临时召集了校纪律委员会成员和教务处的相关老师，开了一个紧急扩大会议。”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在会上，我们调取并仔细查看了初二（16）班教室近一个月来的监控录像片段，结合同学们的侧面了解，以及昨天齐噙霜本人在派出所的陈述，确认了她对秦未晞同学长期实施包括言语侮辱、孤立排挤、故意损坏物品等行为的事实。其性质，已经构成了明确的、恶意的校园欺凌。”

“证据确凿，校纪委经过讨论，依据《中学生守则》和《高辛二中学生违纪处分条例》相关规定，” 张校长目光转向方老师，方老师点了点头，他接着说道：“当场做出了对齐噙霜同学的处分决定：​ 记大过一次，停课一周回家反省，并予以​ 降入普通班​ 的处理。​ 今天早上，处分通知已经正式下发。”

听到“记大过”、“降入普通班”，第五幕野心里微微一动，这个处分对于一名曾经的“优等生”来说，可以说是相当严厉了，意味着荣誉、前途和环境的全面改变。他看了一眼旁边的秦未晞，秦未晞低着头，嘴唇抿得紧紧的，看不清神色，但肩膀似乎微微松了一些。

“另外，” 张校长话锋一转，“今天早上，齐噙霜同学的家长来到了学校。他们表示，出于对孩子未来的考虑，以及……家庭内部的一些原因，”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决定为齐噙霜办理​ 转学手续，转到其他学校就读。相关手续正在办理中。”

转学？这个结果倒是有些出乎意料。看来齐噙霜的家长也意识到，事情闹到这一步，孩子在高辛二中已经很难再有良好的发展环境，转学或许是一种止损和重新开始的方式。只是，带着“记大过”和欺凌他人的记录转学，恐怕新的学校也不会轻易接收。

校长室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操场上的喧闹声。

“学校做出这个决定，是经过慎重考虑的。” 张校长看着第五幕野和秦未晞，语气诚恳，“校园欺凌是绝对不能触碰的红线。无论成绩如何，品行不端，尤其是对他人造成伤害的行为，必须受到严厉惩处。我们希望这个处理结果，能还秦未晞同学一个公道，也能给全校学生一个明确的警示。”

“同时，” 他又看向了第五幕野，眼神中带着一丝复杂的赞许和忧虑，“第五幕野同学，你在发现欺凌行为时敢于站出来制止，勇气可嘉。但在校外遭遇不法侵害时，采取的方式……过于危险。学校不鼓励、也绝不提倡学生以暴制暴，或以个人力量去应对明显的治安风险。你的安全，同样是学校最关心的。这件事，也给我们敲响了警钟，安全教育、法制教育必须常抓不懈。”

“至于李逸飞同学，” 张校长补充道，“学校会派人前去探望，对他的见义勇为行为表示肯定和感谢，也会关注他的伤情恢复。”

“谢谢校长，谢谢学校。” 第五幕野和秦未晞几乎同时低声说道。秦未晞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这是学校应该做的。” 张校长摆了摆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更加柔和，看向秦未晞：“秦未晞同学，这次的事情对你造成了很大的伤害和惊吓。学校已经安排了心理辅导室的老师，如果你愿意，或者有任何需要倾诉、帮助的地方，随时可以去找她们，或者找王老师、方老师，也可以直接来找我。不要一个人扛着，知道吗？”

秦未晞用力点了点头，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但她很快用手背擦去，抬起头，看向张校长，声音清晰了许多：“谢谢校长，我……我知道了。”

“好了，情况就是这样。你们先回教室吧，马上要上课了。” 张校长站起身，恢复了校长的威严，“王老师，方老师，后续对这两个孩子的关注和引导，就拜托你们了。”

“放心吧，校长。” 王老师和方老师齐声应道。

第五幕野和秦未晞再次向校长和老师道别，然后一前一后走出了校长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