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马路战神

周日那场耗费了巨大精力和情绪的风波，让第五幕野身心俱疲。晚上回到家，草草吃了点东西，在母亲坚持下用热毛巾敷了敷脖子，又给身上的淤青涂了药膏，几乎是脑袋一沾枕头，意识就被拖入了沉沉的黑暗。睡眠如同厚重的帷幕，将他严密包裹，隔绝了外界的纷扰和身体的酸痛。

周一清晨，尖锐刺耳的闹钟声在枕边持续不断地嘶鸣，几乎要穿透耳膜，才终于将第五幕野从深不见底的睡眠中强行拽了出来。他迷迷糊糊地伸出手，摸索着按掉闹钟，只觉得眼皮沉重得像是粘在了一起，脑袋也昏昏沉沉，身体各处传来的、经过一夜发酵后更加清晰的酸痛感，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尤其是脖子，落枕的感觉比昨天更甚，稍微一动就牵扯着肩背一片僵痛。

他挣扎着坐起身，靠在床头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驱散那股浓重的困意。窗外的天光已经大亮，提醒他不能再耽搁。

趿拉着拖鞋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扑了扑脸。冰凉的水珠带来一丝清醒。他抬起头，看向墙上的镜子——

镜中的影像让他动作一顿。

只见右侧脸颊颧骨上方，靠近眼角的位置，赫然浮现出一片触目惊心的青紫色瘀伤，边缘还泛着黄，显然是皮下出血后正在慢慢吸收的颜色。瘀伤的面积不小，从眼角斜斜向上，一直蔓延到太阳穴附近，在少年原本干净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不用说，这是昨天混战中，不知是挨了哪一下的结果，当时肾上腺素飙升没太觉得，过了一夜，痕迹全显出来了。

“嘶……” 第五幕野倒吸一口凉气，用手指轻轻碰了碰，立刻传来清晰的痛感。这模样去学校，简直像是挂着“我打架了”的招牌。

他皱了皱眉，从毛巾架上扯下毛巾擦干脸。回房间换校服时，他下意识地拿起平时上学戴的棒球帽，扣在头上，又对着穿衣镜调整了一下帽檐的角度。但没用，帽檐只能遮住额头和部分眉眼，那片从眼角延伸到太阳穴的瘀青，依然有一大半倔强地露在外面，在帽檐的阴影下反而有点欲盖弥彰的味道。

“这可咋整……” 他嘀咕着，目光在房间里逡巡。忽然，他的视线落在了书桌一角，那里放着他的棒球装备包。他走过去，打开包，在里面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副球队统一配置的、琥珀色镜片的​ 防眩光运动眼镜。这是训练和比赛时，在强烈阳光下保护眼睛、减少眩光用的。

他拿着眼镜犹豫了一下，然后将它戴在了脸上。镜片颜色不算太深，但足够遮掩一部分眼周痕迹。更重要的是，这副运动眼镜的镜框比较宽大，设计上就有一部分是为了在运动时保护颧骨和太阳穴区域，恰好能将他脸上那片瘀青最显眼的部分挡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下半张脸和额头。虽然大周一的上学戴个运动眼镜有点奇怪，但总比顶着一脸“战损妆”去学校要强得多。

对着镜子又看了看，勉强能接受。他将书包甩上肩膀，戴上棒球帽，又确认了一下脸上的运动眼镜，这才匆匆出门。

早晨的校园，充满了周一特有的、带着假期余韵和崭新一周开始的喧闹气息。学生们三两成群，说笑着走进校门。

然而，当第五幕野戴着棒球帽和运动眼镜，背着书包，像往常一样走进高辛二中校门时，他立刻察觉到有些不对劲。

许多原本匆匆走过的同学，在看到他，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认出了他（尽管戴着帽子和眼镜）之后，脚步都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那些目光里，充满了好奇、探究、惊讶，甚至还有一丝……兴奋？

还没等他走到教学楼，几个平时只是面熟、但没怎么说过话的同年级男生就呼啦一下围了上来，脸上带着夸张的笑容和毫不掩饰的“崇拜”。

“哟！第五！可以啊兄弟！” 一个高个子男生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昨天校门口那事儿，是真的不？听说你一个打四个？还动了刀子？牛逼啊！”

“什么一个打四个，我听说是一挑五！‘马路战神’第五幕野，名不虚传啊！” 另一个男生笑嘻嘻地接话，还模仿了一个挥拳的动作。

“‘马路战神’？这外号帅！第五，你果然好勇啊！深藏不露！” 旁边又有人起哄。

“第五，牛逼！二中第一猛男！不，二中第一男神！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偶像！” 一个略显激动的男生甚至掏出了手机，似乎想合影。

“就是就是，听说你是为了保护咱们学校女生？太爷们儿了！”

“对方真动刀子了？我靠，听着就刺激！”

七嘴八舌的议论和调侃像潮水一样将第五幕野淹没。他完全懵了，站在人群中间，帽子下的眉头紧紧皱起，被运动眼镜遮挡住大半的脸上写满了错愕和茫然。昨天派出所和医院里紧张严肃的气氛还记忆犹新，身上的伤痛也时刻提醒着他那并非什么光彩的“战绩”，怎么到了同学们嘴里，就完全变了味儿？成了什么“马路战神”、“一挑四”、“保护女生的英雄”？

“啊？你们……说什么呢？” 他下意识地扶了扶脸上的眼镜，声音因为困惑和突如其来的关注而显得有些干涩，“什么马路战神……没有的事，你们别瞎传。” 他想解释，但一时又不知从何说起，难道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详细描述昨天的冲突和调解过程？

“还谦虚！视频都传开了！” 一个男生晃了晃手机，屏幕上似乎是某个校园社交群或短视频平台的界面，“虽然有点模糊，但就是你没错！那个抽铝棒的和后来冲上去的，就是你跟长安朱雀那个游击手吧？帅呆了！”

视频？第五幕野心头一沉。对了，昨天现场有很多人围观拍照录像……看来事情已经以他完全没想到的速度和方式，在校园里传开了，而且显然被添油加醋，渲染成了某种“热血传奇”。

他看着周围越聚越多、眼神发亮的同学，心里没有半点成为焦点的喜悦，只有一种事态失控的荒唐感和隐隐的不安。他压低帽檐，试图从热情的人群中挤出去：“让让，要迟到了……”

“第五男神，别走啊，说说细节呗！”

“对啊，听说长安朱雀的李逸飞手都打折了？真的假的？”

第五幕野正被一群热情（或者说八卦）过头的同学围在中间，耳朵里灌满了“马路战神”、“一挑四”之类的夸张称号，挤又挤不出去，解释又没人听，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脸上的运动眼镜都快要被这尴尬的热度蒸出雾气。就在他盘算着是不是该硬挤出去，或者干脆蹲下系个永远系不完的鞋带时——

屁股上突然结结实实挨了一脚！

力道不重，但足够突然，踢得他身体下意识地向前一栽，差点撞到前面还在喋喋不休的男生。

“哎哟！谁啊？！” 第五幕野龇牙咧嘴地揉着屁股回头，这个部位昨天倒是没受伤，但挨一下也挺突然。

一回头，就看到林晓雨正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双手叉腰，柳眉倒竖，一双杏眼瞪得圆圆的，正凶巴巴地盯着他。她今天扎着高马尾，穿着整齐的校服，但脸颊因为快步走来或者别的什么原因，微微泛着红晕。

还没等第五幕野反应过来这“无影脚”所为何来，只见林晓雨深吸一口气，右腿向后一撤，膝盖微曲，竟然作势又要起脚，目标似乎还是他可怜的屁股！

“还来？！” 第五幕野这回反应快了，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在对方脚刚离地的瞬间，左手疾伸，一把就精准地攥住了林晓雨那只穿着白色运动鞋的脚踝！触手纤细，但隔着袜子也能感觉到少女脚踝骨骼的轮廓。

“呀！” 林晓雨显然没料到他能抓住，惊呼一声，身体因为单腿站立被突然拉住而瞬间失去平衡，像只受惊的兔子般猛地向前趔趄了一下，差点扑进第五幕野怀里。

“松手！” 她又羞又恼，压低声音喝道，试图抽回脚，但第五幕野抓得挺牢。

旁边围观的同学们先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全武行”弄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看清是林晓雨和第五幕野后，顿时爆发出一阵压低了的、看好戏般的哄笑和“哦~”的起哄声，不少人还捂住了嘴，眼睛在两人之间滴溜溜地转。

听到周围的哄笑和林晓雨羞恼的声音，第五幕野也意识到这姿势不妥，赶紧像被烫到一样松开了手，还下意识地在裤腿上蹭了蹭手心。

林晓雨收回脚，站稳身体，狠狠瞪了周围看热闹的同学一眼，那些笑声立刻小了不少。然后她重新将“火力”对准第五幕野，用下巴朝他一点，命令道：

“你，站好了！”

第五幕野被她这气势唬得下意识地挺直了背，双手贴着裤缝，真像个被教官点名的新兵一样站得笔直，只是脸上还戴着那副略显突兀的运动眼镜，看起来有点滑稽。

看他站好，林晓雨二话不说，上前半步，抬起脚，不轻不重地又在他小腿侧面踢了一下。

“嘶……” 第五幕野倒吸一口凉气，虽然不疼，但莫名其妙啊！他一脸委屈加茫然，压低声音问：“不是，林晓雨同志，你这……啥情况啊？大清早的，非得上演‘暴力美学’？还非得踹两脚才解气？我哪儿得罪你了？” 他完全摸不着头脑。

林晓雨踢完第二脚，似乎气稍微顺了点，但脸上那副“兴师问罪”的表情一点没变。她双手抱胸，微微仰头看着比自己高出一截的第五幕野（尽管他站得笔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地钻进第五幕野耳朵里：

“我哪儿得罪你了？” 她模仿着他的语气，然后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嘲讽和一种说不清是担忧还是生气的复杂情绪：“您多能耐啊！第五幕野！为了英雄救美，连小命都不要了是吧？徒手对白刃，二挑四，威风凛凛，‘马路战神’！你可真行啊！” 她把“英雄救美”和“马路战神”几个字咬得特别重。

第五幕野一听，得，又是这事儿。他无奈地抓了抓头发（隔着帽子）：“你也知道了？唐子谦那大嘴巴跟你说的？” 他以为是唐子谦昨晚或者今早告诉她的。

“还用他说？” 林晓雨白了他一眼，左右看了看，见围观的同学虽然散开了一些，但仍有不少在远处探头探脑。她一把拉住第五幕野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将他拽到了教学楼侧面一个相对僻静的拐角处，这里有几棵高大的梧桐树遮挡，人少些。

然后，她做贼似的（学校原则上不让带手机，更不准用）从校服口袋里飞快地掏出自己的手机，熟练地解锁，点开了一个手机里最常见的短视频APP。

“你自己看！” 她将手机屏幕怼到第五幕野眼前，手指在搜索栏里快速输入了四个字——“马路战神”。

搜索结果瞬间刷新。排在第一个的，就是一个标题为《震惊！高辛二中路见不平，少年英雄二对四怒怼持刀混混！》的短视频，封面虽然模糊，但第五幕野一眼就认出来，正是昨天校门口冲突的场景截图，画面里一个身影正挥着铝制球棒，另一个则侧身飞踹，虽然像素不高，人脸也打了薄码，但那身熟悉的校服和动作轮廓……

林晓雨点开视频。拍摄者显然是在马路对面或稍远的地方，镜头有些晃动，但关键过程基本都拍到了：四个混混围上来亮出家伙，李逸飞突然抽出球棒打掉匕首，第五幕野加入战团，两人与对方缠斗，直到保安和警察赶来……​ 视频做了加速处理，配上了极其煽情和热血的背景音乐，还有夸张的弹幕飘过——“卧槽！帅炸了！”“这才是真男人！”“二打四还打赢了？牛逼！”“那个抽棒球棍的小哥动作好专业！”“飞踹那个是练过的吧？”

视频不长，也就几十秒。但右上角的点赞数，赫然显示着“5.3万”，转发和收藏数也相当可观，评论区更是热闹非凡。

“看清楚了？” 林晓雨关掉视频，把手机收回口袋，看着第五幕野，语气说不清是讽刺还是别的什么：“‘马路战神’，第五同学。这播放量，这点赞，你不红谁红？现在全校，不，估计附近几个学校都传遍了吧？”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脸上那副用来遮掩的运动眼镜，语气稍微软了一丝，但依旧带着气：“你知不知道多危险？那是真刀！不是玩具！万一……” 她没说完，但眼底一闪而过的是后怕。

第五幕野看着已经黑屏的、被林晓雨攥在手里的手机，又摸了摸自己脸上的运动眼镜，一时语塞。他完全没想到事情会以这种方式传播开来，还起了这么个中二的外号。视频里的自己，看起来确实……挺莽的。但他当时哪有时间想那么多？

“我……”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当时的情况，想说自己是不得已，想说李逸飞伤得更重……但看着林晓雨那副明明很生气、却掩不住关心的表情，千言万语到了嘴边，最后只化作一句干巴巴的：

“……下次不会了。”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这话没什么说服力。

“还有下次？！” 林晓雨眼睛一瞪，作势又要抬脚。

“没有了没有了！保证没有了！” 第五幕野赶紧摆手，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牵动了脖子，又疼得他“嘶”了一声。

晨读预备铃就在这时响了起来，清脆的铃声回荡在校园。

“赶紧滚去上课！放学再收拾你！” 林晓雨最后瞪了他一眼，转身，马尾辫在空中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快步朝教学楼走去。

第五幕野站在原地，摸了摸被踢过的小腿（其实不疼），又扶了扶脸上的运动眼镜，看着林晓雨消失在楼道口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有对视频流传的无奈，有对“成名”的荒谬感，也有对林晓雨那看似暴力、实则笨拙的关心的……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