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天台观星
《加油!棒少年》
推开那道厚重的铁门,带着城市夜晚凉意的风立刻涌来,比楼下更显清冽。天台上空旷安静,远处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朦胧的光海,近处只有几排晾衣架的剪影和水箱模糊的轮廓。
他目光扫过,很快就在靠近女儿墙、视野相对开阔的位置,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林晓雨已经先到了。她穿着一身浅粉色的、厚厚的珊瑚绒睡衣套装,外面随意罩了件自己的羽绒服,脚上趿拉着一双毛茸茸的棉拖鞋,正背对着门口的方向,微微仰着头,一动不动地望着南方的夜空。夜风吹动她未扎起的长发和睡衣的边角,勾勒出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她的视线方向,似乎正对着南天夜空中那片最显眼、最璀璨的区域——那里,猎户座雄伟的轮廓在都市光害下依然顽强可辨,三颗排成一线的“腰带”星清晰地点亮着冬季的苍穹。
“呼……” 第五幕野轻舒了口气,扛着望远镜走过去。木质三脚架的关节和金属部件随着他的步伐,不可避免地发出一阵“哐啷、吱嘎”的轻微响动和摩擦声,在寂静的天台上格外清晰。
林晓雨被这响动惊动,倏地转过身来。看到是第五幕野,以及他肩膀上那件“大型装备”,她脸上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那双在夜色中依然明亮的眼睛弯了起来,带着点熟悉的、小小的促狭。
“哎哟,这可是你家天台,” 她开口,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清晰而带着一丝调侃,“怎么地主到的比我这客人都慢?让我好等。” 她边说边搓了搓有些凉的手。
第五幕野走到她身边,小心翼翼地将肩上的望远镜连同三脚架一起,稳稳地放在了平整的水泥地面上,又发出一阵沉闷的落地声。他活动了一下被压得发酸的肩膀,这才直起身,用下巴朝地上的望远镜示意了一下,语气带着点“看吧这就是原因”的理所当然:
“喏,还不是为了请这位‘老伙计’出山。设备在此,仪式感总得足点吧?”
林晓雨的视线顺着他的示意,落在那架颇具年代感的望远镜上。她往前凑近了两步,借着远处路灯和城市夜空的微光,仔细打量了一下,恍然道:
“哦——想起来了!你这个望远镜,” 她伸出手指,虚点了点镜筒,“搁你家储藏室……不对,后来放你房间角落了是吧?可有年头了。我还以为你早扔了或者卖废铁了呢。” 她记得小时候见过几次,后来就再没见第五幕野摆弄过。
“卖废铁?那也太亏了。” 第五幕野蹲下身,开始动手将收拢的三脚架打开,调整着支架腿的长度,让望远镜底座水平稳固,动作略显生疏,但记忆似乎慢慢回来了。“就是……后来打球训练越来越多,就没时间也没心思鼓捣这些了。而且,” 他抬头看了看虽然能看见猎户座,但整体依然蒙着一层光雾的夜空,语气里带了点遗憾:“咱们这儿,西安嘛,你懂的。空气质量就那样,晴天少,通透的夜空更少。这望远镜买回来,真正能用上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光学性能再好,也架不住老天爷不给面子啊。”
他说的是实话。小时候许多个充满期待的夜晚,最终都败给了雾霾或云层,这架望远镜更多时候成了一件承载童年天文梦的“摆设”。
三脚架调稳,他将望远镜镜筒小心地装到赤道仪上,锁紧卡扣。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个2.0mm的目镜,吹了吹可能并不存在的灰尘,将它旋入目镜接口。做完这些,他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林晓雨顺着第五幕野让开的位置,好奇地凑到望远镜的目镜前。但她没有立刻去看,而是又抬起头,伸手指向南天夜空中那三颗排成一条直线、几乎等距、熠熠生辉的亮星,语气带着点确认般的骄傲:
“这个我知道!猎户座腰带,课本上学过,‘三星高照,新年来到’说的就是它们吧?中间那颗……好像叫‘参宿二’?” 她努力回忆着小学自然课本上的内容。
“没错,就是猎户座。” 第五幕野站在她侧后方,也仰头望着那片星空,“那三颗星从左到右,是参宿一、参宿二、参宿三。它们下面,那几颗竖着排的,隐约能看见吧?是猎户的佩剑,中间那块模糊的光斑,就是有名的猎户座大星云(M42),用望远镜看会更明显一点。” 他一边说,一边很自然地用手在夜空中虚划,帮她定位。
“哦哦!” 林晓雨点着头,目光在猎户座附近逡巡,脸上露出些微的困惑:“那……除了猎户座,这满天星星,其他那些亮晶晶的,都叫什么啊?我好像就认得这一个。” 她很老实地摇了摇头,求知欲被勾了起来。
“其实冬天星空是最好认的,亮星特别多。” 第五幕野来了兴致,上前半步,更靠近她一些,抬起手臂,以猎户座为中心,在夜空中比划起来,声音在安静的夜空下显得清晰而平稳,带着一种讲述的耐心。
“你看,以猎户座为中心,能找到两个著名的‘几何图形’。” 他先指向猎户座左上方(东偏北)那颗泛着明显橙红色光芒的亮星:“那颗红色的,是猎户的肩膀,‘参宿四’。” 接着,手臂划向猎户座左下方(东南方)夜空中最耀眼、闪着蓝白色寒光的那颗星:“那颗,全天最亮的恒星,‘天狼星’,属于大犬座。” 然后,手指移向参宿四左上方(东北方)另一颗很亮的白色星星:“那颗是‘南河三’,小犬座的主星。”
“参宿四、天狼星、南河三,这三颗一等亮星,用想象的线连起来,” 他在空中虚画出一个巨大的三角形,“就是一个非常显著的‘冬季大三角’。几乎占据了冬季南天夜空的中心区域,特别好认。”
林晓雨顺着他的指引,努力分辨着,眼睛亮亮的,“嗯嗯”地应着,试图在脑海中勾勒出那个三角形。
“还有更大的。” 第五幕野继续他的“星空导览”,手臂再次划动:“从这个‘冬季大三角’扩展出去。你看,天狼星再往东南……其实那边快被楼挡了,理论上能看到船底座的老人星,是第二亮星,不过我们这位置可能看不到。我们看这边……”
他指向参宿四上方(北方)一颗很亮的黄白色星:“那是‘五车二’,御夫座的。从五车二往东(向左),那颗亮的是‘北河三’,双子座的。再往下(向南),和参宿四差不多高度,那颗橙黄色的,是‘毕宿五’,金牛座的。然后从毕宿五回到天狼星……” 他在空中画了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六边形。
“参宿七(猎户座右下角亮星)、天狼星、南河三、北河三、五车二、毕宿五,最后回到参宿七。这六颗超亮的星星,构成了一个巨大的‘冬季大六边形’,也叫‘冬季大钻石’,把冬季最华丽的一等星几乎都囊括进去了。猎户座,就恰好嵌在这个六边形的中央偏南位置。” 他放下有些酸的手臂,总结道:“所以冬天看星星,只要找到猎户座,就等于找到了打开冬季星空的钥匙,顺藤摸瓜,其他主要星座和亮星就都能定位了。”
林晓雨听得入了神,目光在第五幕野勾勒出的那些星辰之间来回移动,仿佛真的看到了那些隐形的连线,将散乱的珍珠串成了瑰丽的图案。她忍不住赞叹:“哇……你懂的真多。我光知道星星亮,没想到它们之间还有这么多‘规矩’和故事。”
“这主要是西方星座的神话和科学体系。” 第五幕野话锋一转,靠在了旁边的女儿墙上,侧头看着她被星光和远处灯火映亮的侧脸,“其实咱们中国古人看星空,是另一套完全不同的体系,更有意思。”
“哦?有什么不同?” 林晓雨好奇地转过头。
“西方星座大多源于古希腊神话,把星星连成各种人物、动物形象,讲究故事性。比如猎户是个猎人,带着猎犬(大犬座、小犬座)在追逐金牛。” 第五幕野解释道,“而我们中国传统的星官体系,更注重实用和象征意义。我们把星空分成‘三垣二十八宿’,就像把天空划分成不同的行政区。星星是‘星官’,代表皇宫、市集、军队、仓库,甚至厕所都有对应的星官。”
他指着猎户座方向:“比如你说的‘参宿’,就是‘二十八宿’之一,属于西方白虎七宿。参宿一到参宿七,这几颗星在古代叫‘伐’,代表白虎的……呃,虎头上的毛?还是什么兵器来着。” 他挠挠头,有点记不清具体典故了。“总之,我们古人看星,主要是用来制定历法、指示季节、占卜吉凶,像‘三星高照’就是过年,北斗七星斗柄指向定四季。浪漫的神话故事少,实用的智慧多。”
“哇,这个角度……从来没听过。” 林晓雨听得津津有味,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第五幕野,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夜风拂动她的发丝,她忽然轻声说:
“想不到……你除了会打球、会解物理题,还懂这么多星星的事情。”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柔的调侃,目光从他脸上移开,重新投向浩瀚的星空,声音飘在风里:
“听说……懂得星空的人,心思都挺细腻的,也挺……懂得浪漫的。” 这句话她说得很自然,仿佛只是随口一句感慨。
第五幕野正沉浸在星空知识的分享中,冷不丁听到这句评价,愣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抓了抓后脑勺,看着林晓雨仰望星空的侧影,夜风把她睡衣的绒毛吹得微微颤动。一种莫名的、混合着被夸奖的不好意思和少年人奇怪好胜心的情绪涌上来,他几乎没过脑子,那句在球队里和唐子谦他们插科打诨时常说的口头禅就溜了出来,声音不大,带着点玩笑般的粗声粗气:
“咳……什么浪漫不浪漫的。” 他撇撇嘴,故意用一副不以为然的口气说道:
“我听说, 懂得看星星的人,往往不是懂得浪漫……是更‘浪’! 大半夜不睡觉跑天台上喝冷风,不是‘浪’是啥?“
“要死啊你!” 林晓雨被第五幕野那句“是更浪”噎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腾”地红了——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她立刻转过身,也顾不上星空和望远镜了,抡起小拳头就往第五幕野胳膊上招呼,力道不重,但速度挺快,嘴里还念着:“让你乱说!让你不浪漫!让你‘浪’!”
“哎哟!错了错了!我错了我错了姑奶奶!” 第五幕野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一边笑着,一边灵活地侧身躲闪,用胳膊格挡,嘴里连声告饶:“我浪!我最浪!行了吧?别打了别打了,再打望远镜要倒了!” 他故意指着旁边“娇贵”的望远镜,试图转移“火力”。
林晓雨又捶了两下,这才气喘吁吁地停下,瞪了他一眼,脸颊在夜色和远处灯光的映照下,红晕未消,反而更添了几分生动。“再胡说八道,我就把你从天台推下去,让你真的‘浪’一把!” 她“恶狠狠”地威胁,但眼底却藏着没散尽的笑意。
“不敢了不敢了。” 第五幕野举手做投降状,嘴角还咧着。他走到望远镜旁,调整了一下赤道仪的松紧,抬头重新望向星空,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兴致勃勃:“不闹了不闹了,说正事。咱们用这家伙看看‘干货’。冬天虽然行星观测条件一般,不过……” 他眯着眼,在东南方向较低的天空搜寻着,“木星和土星,这个点应该还能看到,就是高度比较低了,受大气影响会有点抖。试试?”
“好啊!能看到吗?” 林晓雨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回来,好奇地凑近,刚才那点“小暴力”仿佛没发生过。
“试试看。” 第五幕野开始动手操作。他先凭记忆和经验,大致将望远镜对准东南方低空,然后俯身凑到寻星镜(一个小的直筒望远镜,用于辅助定位)前,一边缓慢地、极其细微地调整望远镜的指向,一边低声解释:“先得用寻星镜找到目标。木星现在应该是个很亮的、不闪烁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