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落枕

他调整了好一会儿，眉头微蹙，嘴里嘀咕着：“光害还是有点重，低空雾蒙蒙的……有了！” 他突然停住动作，保持姿势，对林晓雨说：“你来，看寻星镜，里面是不是有个特别亮的点，不是星星那种针尖状，有点小小的圆面感？”

林晓雨学着他的样子，小心地凑到寻星镜前。视野里是放大的一片模糊光斑和几颗暗淡的星点。“嗯……是有一个特别亮的！是它吗？”

“对，应该就是它。保持别动。” 第五幕野稳住望远镜，然后自己凑到主镜的目镜后。他闭上眼睛适应了一下，再睁开，右手极其缓慢、轻柔地转动着微调旋钮。

几秒钟后，他舒了口气，让开位置，语气带着点成就感：“搞定。来看吧，小心别碰望远镜。”

林晓雨有些激动，又带着点小心翼翼地，将眼睛对准了那个2.0mm的目镜。

视野瞬间被一个小小的、但异常清晰的明亮圆盘占据！圆盘呈淡黄色，虽然因为大气湍流和望远镜倍率、口径的限制，边缘有些轻微的晃动和模糊，但与周围针尖般的恒星截然不同，能明确感受到它是一个“面”而非“点”。更让她屏住呼吸的是，在这个小圆盘的两侧，几乎排成一条直线的位置上，镶嵌着四颗极其微小、但稳定可见的亮点！两颗在左，两颗在右，像忠诚的卫士拱卫着君主。

“看……看到了！” 她压低声音惊呼，生怕惊动了这遥远世界的景象，“一个……小圆球！旁边还有四个小点点！是卫星吗？”

“对，就是木星和它的四颗伽利略卫星：伊奥、欧罗巴、甘尼米德、卡利斯多。” 第五幕野站在她身边，也仰头看着那个方向，仿佛能透过虚空看到目镜中的景象，低声解说：“木星是太阳系最大的行星，气体巨星。那四颗卫星是伽利略在1610年用自制望远镜发现的，是支持日心说的重要证据。你能看到木星表面有两条淡淡的、颜色略深的条纹吗？那是它的云带。”

林晓雨努力地看，在晃动的视场中，似乎确实能看到木星圆面上有​ 两条平行于赤道的、非常浅淡的深色条纹。“好像……有！太神奇了！”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让开位置，眼睛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和专注而有些酸涩，但闪闪发亮。

“来，趁土星还没落得太低，咱们抓紧看土星。” 第五幕野接过观测位，再次操作望远镜。这次寻找土星花了更多时间，因为它比木星暗，位置也更低。他耐着性子，一边用寻星镜搜索，一边根据记忆中的星图位置微调，额角微微见汗。林晓雨安静地站在一旁，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也替他紧张。

“呼……找到了。这个更暗，更考验眼力。” 终于，第五幕野再次让开，示意林晓雨来看。

林晓雨再次凑近目镜。视野里，是一个比木星小得多、也暗一些的淡黄色小圆点。但就在这个小圆点的周围——

“啊！” 她忍不住轻呼出声。

她看到了一个环绕着那个小圆点的、极其纤细、却清晰可辨的、与圆点本身微微分开的亮环！就像给一颗小珠子套上了一个完美的、发光的指环。土星环！​ 虽然因为望远镜分辨率和大气的影响，环的细节（如卡西尼环缝）完全看不到，但那经典的、令人过目难忘的“戴草帽”般的形态，如此直观、如此震撼地呈现在了她眼前。那是教科书和图片永远无法替代的、亲眼所见的、来自十亿公里之外的问候。

“是环……真的是环！” 她喃喃道，眼睛一眨不眨，生怕错过任何细节。那个在夜风中摇曳的、小小的、带着光环的世界，仿佛具有某种魔力，将她所有的烦恼和疲惫都暂时吸走了。

“嗯，土星环。主要由冰粒和岩石碎块组成。” 第五幕野的声音在旁边轻轻响起，带着一种分享奥秘的愉悦。“很漂亮，对吧？”

“嗯……” 林晓雨用力点头，又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土星因为地球自转渐渐移出视野，才直起身。她揉了揉发酸的后颈，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震撼、欣喜和满足的红晕，看向第五幕野：“太值了！晚上溜出来吹冷风，太值了！”

……

周日清晨的阳光，透过未拉严实的窗帘缝隙，在第五幕野脸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斑。他在睡梦中皱了皱眉，鼻子一阵发痒，忍不住“阿嚏！”​ 打了个不算响亮但足够让他自己醒来的喷嚏。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只觉得喉咙有些干涩，鼻腔也堵堵的，呼吸不太顺畅，一股熟悉的、轻微的晕眩感包裹着刚苏醒的大脑。昨晚天台那带着寒意的夜风，看来还是没完全放过他，留下了一点感冒的苗头。

他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枕边的手机。没摸到，才想起手机在书桌上充电。他挣扎着从温暖的被窝里坐起身，被子滑落，清晨室内的凉意让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赶紧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

抬起头，睡眼惺忪地望向对面墙上的挂钟。

时针不偏不倚，指向9，分针指着4。9点20。

“我靠！” 看清时间的瞬间，第五幕野脑子里那点残存的睡意和感冒带来的迷糊“轰”地一下全跑光了。他猛地一拍自己的额头，动作太大，牵扯到脖子——

“嘶——哎哟！” 一阵酸痛僵硬的感觉从脖颈左侧传来，他立刻龇牙咧嘴地定住了动作。落枕了！​ 肯定是昨晚仰着脖子看星星，后来又凑在望远镜前保持一个姿势太久，加上着凉，脖子开始抗议了。

他保持着头颈不敢大动的滑稽姿势，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 左右轻轻转动了一下脖子，又尝试着前后活动，每一次微小的移动都带来清晰的酸胀感。“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他苦着脸，自言自语。

但他没时间慢慢缓解了。9点20！他和秦未晞约了10点在球场，李逸飞那家伙昨天在电话里兴冲冲地说要提前热身，9点半就可能到！​ 这会儿说不定已经到了，正在空荡荡的球场边干等着呢！

想到这儿，第五幕野也顾不得脖子疼和鼻塞了。他深吸一口气，忍着不适，用他能做到的最快速度掀开被子跳下床。冰凉的地板刺激着脚心，让他又清醒了几分。

他冲到衣柜前，​ 几乎是闭着眼睛随手从里面扯出一件干净的套头卫衣和一条运动长裤，三下五除二地套在身上。卫衣的领口蹭过有些僵硬的脖颈，又惹来他一阵吸气。

接着，他冲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用手掬起冷水，胡乱地在脸上扑了几下。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精神一振。他抓起牙刷，挤上牙膏，用打仗般的速度快速刷了几下，又含了口水咕噜咕噜漱了漱，用毛巾在脸上囫囵抹了一把，就算完成了洗漱。镜子里的人，头发睡得东翘西翘，眼圈下方有点淡淡的青黑，脸色因为轻微感冒和匆忙而显得有些没精神，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明和急切。

从卫生间出来，他在玄关处蹬上那双常穿的运动鞋，鞋带都只是随便一系，没认真绑。他一把抓起挂在门口衣帽架上的棒球外套，又摸了摸口袋，确认钥匙和手机都在。

“妈！爸！我出去了！去学校！” 他朝着屋里喊了一嗓子，也没等回应，“砰”地一声带上了家门。

楼道里，他几乎是两步并作一步地冲下楼，落枕的脖子因为跑动时的震动而一阵阵抽痛，让他不得不微微歪着头，保持着一种有点别扭的姿势。鼻子还是塞，呼吸有点重，但他脚下的速度一点没慢。

冲出单元门，早晨清冷的空气涌入肺中，带着周末特有的宁静气息。他几步跑到楼后停车棚，找到自己那辆半新的山地车，踢开脚撑，长腿一跨就坐了上去。

拐进熟悉的高辛二中校门，穿过周末寂静的林荫道，棒球场那熟悉的轮廓出现在眼前。他一眼就看到，在牛棚区附近，已经有人影在活动了。

果然，有人比他早。

他将车子随意停在球场边，锁都没顾上仔细锁，用手按着依旧僵痛的脖子一侧，小跑着朝牛棚区赶去。

走近了，看得更清楚。只见李逸飞已经换上了轻便的运动服，正站在一个临时摆放的、用来规范打击动作的“T架”（一个固定的、可调节高度的球座）前，手里握着一根球棒，正对着T架上的静止练习球，一下一下地、认真而流畅地做着空挥练习，同时不断微调着自己的站姿、重心和转体幅度。他神情专注，显然在力求以最佳状态迎接接下来的分析。

而在距离他大约五六米外的侧前方，秦未晞已经架设好了那台高速摄像机。她蹲在三脚架后，一只手扶着摄像机保持稳定，另一只手似乎在触摸屏上调整着参数，目光透过取景器，紧紧跟随着李逸飞的每一次挥棒动作。她今天换了件浅灰色的卫衣，头发整齐地扎在脑后，神色平静专注，除了眼圈似乎还有一点点未完全消去的淡痕，看不出太多昨日的阴霾。

“咳……” 第五幕野清了清有些发痒的嗓子，加快脚步走了过去，脸上带着歉意。

听到脚步声，李逸飞停下挥棒，秦未晞也抬起眼，从摄像机后看了过来。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第五幕野还没完全站定，就连忙开口，一边说话，一边还忍不住用空闲的左手用力揉着自己右侧僵硬的脖颈，眉头因为不适而微微皱着。“我来太晚了！昨晚……睡得不太踏实，早上没定闹钟，一觉睡过头了。你们等很久了吧？” 他含糊地解释了迟到原因，没提具体细节。

李逸飞看到他那副歪着脖子、不住揉按的样子，再听他带着浓重鼻音的解释，不由得乐了，扛着球棒走过来，打趣道：“哟，第五，你这造型挺别致啊？落枕了？昨晚干嘛了，偷牛去了？” 他显然注意到了第五幕野别扭的姿势。

“去你的，你才偷牛。” 第五幕野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手上揉脖子的动作却没停，“等很久了？”

“没有，我也刚到没多久，热了会儿身。未晞来得早，设备都帮我架好了。” 李逸飞摆摆手，表示没关系。他用球棒指了指牛棚方向，语气兴奋起来：“别说那么多了，你赶紧也活动一下，别待会儿抽筋。一会儿给我投几个球，不用快，就平时热身的那种速度，我打几个，让小秦同学帮我将投打动作也录一下，数据更全面！”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看看自己在“对抗”状态下的动作数据了。

“行啊，没问题。” 第五幕野一口答应，扭动了一下依旧酸痛的脖子，发出轻微的“咔吧”声，他龇了龇牙，然后转向秦未晞，语气温和了许多，带着明显的感谢：

“未晞，辛苦你了，大周天的还专门跑一趟学校。” 他看着她，留意着她的表情。

秦未晞已经重新将目光放回了摄像机的屏幕，闻言只是​ 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不大但清晰地说：

“没事的，不辛苦。” 她顿了顿，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保存了一段数据，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平静自然：“我本身今天上午也没什么事。能帮上忙就好。”

她的反应很平静，甚至可以说很“专业”，将昨天的事情完全隔开，仿佛今天只是单纯来做一次普通的技术支持。第五幕野看着她沉静的侧脸，心里那点担心稍微放下了些，至少表面上，她看起来已经调整好了。

“那咱们抓紧开始？” 李逸飞已经有些跃跃欲试了，挥了挥球棒，“第五，你先去投手丘那边热热身，我这边再找几个T座的感觉，等未晞说可以了，咱们就开始录。”

第五幕野忍着脖颈的不适和鼻塞带来的呼吸不畅，在牛棚区简单做了几组动态拉伸，重点活动了一下肩膀和手臂，算是完成了最低限度的全身激活。感觉肌肉稍微热开一些后，他便拿起几颗训练用球，走上了投手练习丘。

秦未晞已经将高速摄像机重新调整了角度和位置，确保能同时清晰地捕捉到投手丘上第五幕野的完整投球动作，以及打击区内李逸飞的挥击和击球瞬间。

“准备好了吗？” 第五幕野朝打击区方向喊了一声，将一颗球在手中转了转。

“随时！” 李逸飞在打击区摆好了姿势，神情专注，与刚才玩笑时判若两人。

“未晞，可以开始录了。” 第五幕野又朝摄像机后的秦未晞示意。

秦未晞比了个“OK”的手势，随即按下了录制键。摄像机上的指示灯亮起微弱的红光。

第五幕野点点头，收回目光，专注于脚下的投手板。他没打算投出多快的球速，毕竟主要是为了采集李逸飞的打击动作数据，而且他自己状态也并非最佳。他采用较为放松的节奏，以七八成的力道和精度，将一颗颗四缝线速球、滑球、变速球，依次投向本垒板。动作尽量标准，为李逸飞提供稳定的、可预测的投球来练习打击。

李逸飞则根据来球，认真挥击，时而扎实咬中，打成平飞，时而调整步伐，追求技巧性的推打或拉打。他的打击动作流畅有力，显示出扎实的基本功。

两人一来一往，配合默契。秦未晞则始终半蹲在摄像机后，全神贯注地盯着取景器，偶尔会出声提示“刚才那颗角度很好”或者“再来一颗同类型的”，确保采集到不同球路下的打击动作。

大约投了二三十颗球，感觉采集的数据量应该够了，第五幕野停了下来，擦了擦额角沁出的细汗。鼻子还是堵，但运动开了之后，身体感觉暖和了不少，脖子似乎也没那么僵了。

“应该差不多了吧？” 他看向秦未晞。

秦未晞再次检查了一下录制的时间和内容，点了点头：“嗯，可以了。打击和投球角度的素材都够用了。” 她熟练地停止了录制，开始操作摄像机，进行初步的素材回看和标记。

“太好了！辛苦两位了！” 李逸飞摘下打击头盔，脸上带着兴奋和期待，显然对这次分析充满兴趣。他走过来和第五幕野击了下掌。

秦未晞则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设备。她先小心地取下摄像机，关闭电源，放入专用保护包；然后将三脚架的各节收拢，扣好卡扣；最后将所有的线缆、配件整齐地理好，一并放入另一个背包。动作熟练而安静，透着一股与她年龄不符的细致和专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