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陪我
《加油!棒少年》
晚饭后,家里恢复了平日的宁静。母亲林静在厨房收拾碗筷,水流声和碗碟碰撞的轻响隐隐传来。父亲第五翰又坐回了沙发,这次电视里放的是体育新闻,音量调得很低。客厅只开着一盏落地灯,晕开一片温暖的光域。
第五幕野回到自己房间,反手轻轻带上门,将外界的细微声响隔绝。他走到书桌前,没有立刻坐下学习,而是向后一仰,整个人的重量陷进了那把符合人体工学的电脑椅里,发出一声舒适的喟叹。椅子顺从地向后倾斜了一个舒适的角度。
他抬起穿着居家棉袜的右脚,随意地搭在了书桌边缘,左脚则懒散地垂在地上。然后,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屏幕的光亮在昏暗的房间里映亮了他的脸。解锁,指尖在屏幕上划过,点开了与秦未晞的聊天窗口。
两人的对话还停留在前几天关于某个比赛数据的简单交流。他拇指在虚拟键盘上悬停了几秒,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开始打字:
“明天上午球队不安排统一训练,自由活动。我有个朋友,就昨天比赛长安朱雀那个游击手李逸飞,你还记得吧?他对咱们那个ThinkSports的动作分析挺感兴趣,想试试。你明天上午有空吗?方便的话,帮他做个视频采集和基础的动作分析看看?”
消息发送出去。第五幕野将手机举在眼前,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椅子扶手,等待着回复。他这么安排,一方面是确实答应了李逸飞,另一方面,也是想找个自然的理由,明天能再见见秦未晞,看看她情绪恢复得怎么样。单纯的安慰或许苍白,但一起做点她擅长且能体现她价值的事情,或许能让她感觉好些。
没过多久,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秦未晞:“没问题。具体几点?在哪里?”
回复很快,也很干脆,没有多余的情绪词。第五幕野心里稍稍一松,手指飞快地敲击:
“上午10点,学校棒球场牛棚区那边吧,光线好,也安静。中午一起在学校附近吃个饭?然后下午我直接去球队训练,你看你是回家还是在学校自习都行。”
这次回复稍微慢了一点,大概过了半分钟。
秦未晞:“好的。明天上午10点,球场见。午饭也可以。”
后面,还跟了一个系统自带的、简单的黄色微笑表情。
看着那个小小的笑脸,第五幕野不自觉地,嘴角也向上弯了弯。能回表情,说明情绪应该比下午那会儿稳定些了。他放下搭在桌上的脚,坐直了些,在输入框里打了“OK,明天见”,发送过去。
联系好秦未晞,第五幕野没有退出聊天软件,而是直接切到了通讯录,找到了“李逸飞”的名字,拨通了电话。
“嘟——嘟——” 铃声在耳边响了几声,很快被接起。
“喂?第五?这么晚啥指示?不会是想找我夜训吧?” 李逸飞熟悉的声音传来,带着笑意,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在外面。
“夜训个头,我刚吃完饭。说正事,” 第五幕野也笑了笑,直奔主题,“你昨天不是说要试试那个动作分析吗?我跟我们队的技术顾问——就秦未晞,说好了,明天上午10点,在我们学校棒球场,帮你弄一下。你有空没?”
“我靠!真的假的?这么快就安排上了?” 电话那头,李逸飞的声音瞬间提高了八度,充满了惊喜和兴奋,“有空!必须有空啊!明天我们队上午也不训练!10点是吧?我肯定到!” 他激动地确认道。
“嗯,10点。你直接来高辛二中,到棒球场,找牛棚区就行。” 第五幕野交代道。
他摇了摇头,将这些画面暂时驱散。他关掉房间的主灯,只留了一盏小台灯,从书包里抽出课本和作业,打算在睡觉前,把作业抓紧做一做。
做完几道物理题,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沙沙的轻响。第五幕野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瞟向静默躺在书桌一角的手机。心里那点关于秦未晞事情的担忧暂时被明日的安排压下,另一桩心事却又浮了上来。
他放下笔,身体向后靠进椅背,犹豫片刻,还是伸手拿过了手机。屏幕亮起,他指尖划过联系人列表,停在了“林晓雨”的名字上,点开聊天窗口。
两人的对话还停留在前几天几句不痛不痒的日常。他抿了抿嘴,拇指在输入框上方悬停了几秒,最终还是敲下一行字,发送:
“晓雨!在干嘛?你妈……消气了吗?”
消息发出去,他将手机平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眼睛却盯着屏幕。等待回复的几秒钟显得有点漫长。
很快,屏幕顶端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但这条状态持续了好几秒,才终于弹出一条新消息。
没有文字。只有一个系统自带的、咧着嘴流泪的黄色大哭脸表情。
“……” 第五幕野看着那个表情,心里了然。看来许阿姨那边,战况依然胶着,甚至可能升级了。他抓了抓头发,又打字问:
“那……王老师呢?王老师消气了吗?(试探)”
这次回复得快了一些,但依然没有文字。是一个双手捂脸、头顶仿佛有阴云笼罩的、极其沮丧的黄色表情。
“……” 第五幕野对着屏幕咧了咧嘴,有点哭笑不得,又有点替她头疼。这丫头,看来是被两面夹击,连打字的力气(或者心情)都没有了。他能想象出她此刻大概正抱着手机,眉头紧锁,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子。
他在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最后,带着点无奈和“我也帮不了你更多了”的意味,发了四个字过去:
“耗子尾汁。”
发完,他把手机往桌边推了推,重新拿起笔,试图将注意力拉回到眼前的电路图上。但不知怎的,那些符号和线条今晚似乎格外难以进入大脑。
就在他强迫自己盯着一道题看了快两分钟,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时——
“嗡……” 手机在木质的桌面上轻轻震动了一下,屏幕随之亮起。
他几乎是立刻侧头看去。是林晓雨发来的新消息,只有简单的两个字:
“人呢?”
第五幕野挑了下眉,拿起手机回复:
“学习!(奋斗表情)”
消息刚发出去,几乎立刻就有了回复:
“陪我。”
言简意赅,不带任何修饰,甚至有点……理所当然?第五幕野看着这两个字,愣了一秒,手指动了动:
“干啥?”
林晓雨的回复更快了,依旧简短:
“不知道!”
后面还跟了一个表示“理直气壮”的、气鼓鼓的兔子表情。
第五幕野忍不住“嗤”地笑出了声,刚才那点做不进去题的烦躁莫名散了些。他抬头看了眼窗外,夜色已深,对面楼层的灯光都熄灭了大半,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小区里安静得很。
他重新低下头,手指在屏幕上敲击,半是调侃半是认真地提议:
“陪你看星星?(星星)(星星)”
消息发出去,他靠回椅背,等着看她怎么回怼这个“不靠谱”的建议。
然而,回复却出乎意料地快,且干脆:
“好哇!我去找你!”
后面紧跟了一个小女孩雀跃欢呼的卡通图标。
第五幕野怔了怔,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爽快。他下意识地又看了眼窗外浓重的夜色和自家亮着灯的窗户,心里飞快权衡。这么晚让她来家里,爸妈肯定要问。
他手指在键盘上快速移动:
“别,别来我家了。这个点我爸妈还没睡。直接去我家天台吧,视野也好。邀你夜观星象,指点迷津!(酷)”
消息发送。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多穿点,晚上天台冷。我带两罐可乐上去?(可乐)”
这次,林晓雨的回复带着一种计划得逞般的轻快:
“成交!(击掌)十分钟后天台见!我要冰的!”
后面是那个熟悉的、咧着嘴笑的黄色表情。
放下手机,第五幕野坐在椅子上,静静听了几秒客厅隐约传来的电视声和父母低低的交谈声。然后轻手轻脚地站起身,走到衣柜前,从里面拿出一件薄款的运动外套套在校服外面。
书桌上台灯的光晕是房间里唯一的光源,在墙壁上投出他晃动的身影。他没有立刻再出去,而是站在原地,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自己这间不算大但充满个人痕迹的卧室——墙上的棒球队合影、书架上的运动杂志和奖牌、角落里的健身器材、以及……房间最里侧,靠近衣柜和墙壁之间那个总是被忽略的角落。
那里堆放着一些不常用的杂物,上面盖着一块边缘有些起毛的深蓝色防尘布,布面也落了一层薄灰。防尘布下,是一个轮廓略显笨重的突起。
他心里微微一动,像是被什么牵引着,走了过去。将可乐暂时放在书桌上,他蹲下身,手指捏住防尘布的一角,停顿了半秒,然后轻轻向上一掀。
“噗——” 一阵轻微的扬尘在台灯光柱中飞舞起来,带着久未移动的、封闭的淡淡气味。
灰尘散去,露出了下面那架熟悉又陌生的老式牛顿反射式天文望远镜。深色的镜筒,结构扎实的赤道仪,以及那个陪伴它多年、此刻安静收拢着的木质三脚架。望远镜保养得其实不错,只是长时间静止在此,表面难免蒙尘,像一个沉睡在时间角落里的老友。
第五幕野看着它,眼神有些飘远。这是他八岁生日时,父亲第五翰送给他的礼物。那时的父亲摸着他的头说:“小子,眼里不能只有脚下的泥巴和球,还得能装下头顶的星星。”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这架望远镜和显微镜、矿石标本一起,占据了他训练之外大部分的快乐时光。直到十岁左右,棒球训练变得越来越系统、越来越占据生活重心,这些曾让他痴迷的“玩具”才被仔细收好,逐渐退居记忆的角落,蒙上了时光的尘埃。
他伸出手,用手指轻轻拂去镜筒上最显眼的一层浮灰,露出下面依旧光滑的漆面。然后,他打开旁边一个同样落灰的小木盒,里面天鹅绒内衬上,几个不同焦距的目镜整齐排列。他借着台灯的光,眯眼辨认着刻字,从中取出一个标着“H2.0mm”的短焦目镜,用衣角擦了擦,放进了自己睡裤的口袋里。
接着,他深吸一口气,双手分别握住望远镜镜筒中部和三角架的连接处,腰腿协同发力,小心地将这架颇有分量的望远镜连同收拢的三脚架一起,从角落的杂物堆里“请”了出来,稳稳地扛在了肩上。金属和木料的冰凉触感透过薄薄的T恤传来,沉甸甸的,带着旧日记忆的重量。
扛着望远镜,他转身拉开房门,再次走向客厅。路过卫生间时,他快速用空着的手拧开水龙头,胡乱冲了一下刚才沾了灰的手指,在裤子上擦干。
当他扛着这个“不速之客”再次出现在客厅时,果然立刻吸引了父母的注意。
正在看晚间新闻的第五翰和拿着平板电脑追剧的林静同时从各自的“世界”里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儿子和他肩膀上那件突兀的“行李”上,脸上露出了如出一辙的惊讶和好笑的表情,仿佛看到家里的猫突然扛着拖把满屋跑。
“哟?” 第五翰先乐了,放下翘着的二郎腿,戏谑道:“这大晚上的,怎么把你这位‘星空老友’给请出山了?咋的,作业写不下去了,想改行研究黑洞了?”
第五幕野被望远镜压得肩膀有点酸,他侧了侧身,让重量分布更均匀些,脸上尽量表现得随意:“没,就刚才……看外面天挺干净的,好像能看到几颗星星。突然想起来这望远镜,好久没用了,心血来潮扛上去看看。说不定能瞅见土星环呢。” 他努力让这个借口听起来像是临时起意。
林静也放下了平板,目光在儿子和那架蒙尘的望远镜上打了个转,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温和,但嘴上还是习惯性叮嘱:“看看就看看呗,还扛出来示威呀?上面天台晚上风硬,你这就穿个短袖T恤加外套,可别嘚瑟感冒了。看一会儿就下来啊,别熬太晚。” 她注意到儿子只穿了居家短袖和外套。
“知道了妈,我就上去透口气,顺便看看,很快下来。” 第五幕野赶忙应道,不敢多停留,生怕父母再多问,扛着望远镜,加快脚步穿过客厅,拧开门锁,侧身挤了出去,又小心地用脚后跟把门带上。
门外,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他靠在冰冷的金属门板上,松了口气,调整了一下肩膀上沉重的望远镜。金属的凉意和灰尘的气息混合着,将他从温暖的室内氛围中短暂抽离。
童年偶然拾起又因专注而放下的爱好,父亲未曾明说却始终存在的期许,与自己如今全心投入的道路……这架突然被重新扛起的望远镜,像一个沉默的坐标,连接着过去与现在。而今晚,他将带着这个“坐标”,去往城市上方的寂静之处,与另一个或许也需要暂时逃离地面烦恼的人,分享一片有限的、被灯火稀释却依然存在的星空。他不再犹豫,扛着这份沉甸甸的“心血来潮”与少年约定,走向楼梯间,迈向那片等待着星光与对话的夜空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