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茗典咖啡

连续两周的机动周，没有排定正式的省联赛比赛，让高辛二中棒球队的训练日程变得相对宽松了一些。没有了迫在眉睫的强敌需要针对性备战，球队的训练氛围也比前几周明显轻松了不少。队员们脸上的表情不再那么紧绷，训练间隙的谈笑声也多了起来。

训练场上，球队还没最终敲定与哪支队伍进行热身赛，因此这几天的训练内容没有演练任何特殊的、针对特定对手的战术套路。在教练林知远和凌海城的安排下，训练更多是侧重于个人技术的打磨和专项能力的强化。

投手组在凌海城的指导下，反复锤炼着变化球的控制力和在不同球数下的投球策略；内野手们专注于快速传输和双杀配合的流畅性；外野手则加练长距离传球准确性；打者们轮流进入打击笼，面对发球机或教练喂球，调整挥棒节奏和击球点。

第五幕野也混在投手组中，专心地进行着控球练习。但他的心思，显然有一大半已经飘到了几小时后的那场会面上。他一边机械地完成着投球动作，一边反复思索着晚上该如何与那位陌生的“叔叔”交谈，该如何既保护唐子谦，又能为好友争取一个相对不那么糟糕的未来。

训练中途的短暂休息时间，第五幕野看到队长陈子昂正拿着记录板和林知远教练站在场边低声交谈，似乎是在确认接下来的训练项目。他深吸一口气，用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快步走了过去。

“林教练，陈队。” 第五幕野来到两人面前，语气认真。

林知远和陈子昂停下交谈，看向他。林知远点点头：“第五，有事？”

“嗯，” 第五幕野点点头，稍微组织了一下语言，言简意赅地将唐子谦目前的情况，以及晚上即将与其父亲见面的事情，向两人进行了汇报。他没有提及偷拿名片等细节，只说是通过老师得到了联系方式，并约好了见面。

陈子昂听后，眉头微蹙，但眼神中更多的是对队友的关切。他看向林知远教练。

林知远教练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第五幕野因为训练和心事而略显疲惫但异常坚定的脸上。他当然知道唐子谦对球队、尤其是对第五幕野的重要性，也清楚这个少年正在试图用自己的方式帮助深陷困境的队友。作为教练，他理解这份超出球场的情谊和责任。

“见一面，了解清楚对方的真实意图和为人，是必要的。” 林知远教练最终开口，声音沉稳，“唐子谦是球队的一员，他的事，球队不会不管。​ 你去吧，注意方式方法，也注意安全。有什么需要，及时联系。”

他顿了一下，做出了决定：“今天的训练，你可以提前结束。​ 好好准备一下晚上的见面。子谦那边……有什么进展，或者需要球队出面协调的，随时告诉我或者陈队。”

“谢谢林教练！” 第五幕野心中一暖，郑重地点头。能得到教练的理解和支持，让他肩上的压力似乎轻了一些。

陈子昂也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去吧，第五。替我们……也看看那位‘叔叔’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子谦的事，大家都很挂心。”

“明白，陈队。” 第五幕野用力点头。

他转身走向场边，开始收拾自己的装备。

……

还不到傍晚六点，天色尚未完全暗下，街道两旁的路灯却已渐次亮起，投下昏黄温暖的光晕。“茗点咖啡”​ 的招牌在暮色中散发着柔和的暖光。

第五幕野和林晓雨一前一后，推开咖啡店厚重的玻璃门。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叮铃”声。店内流淌着舒缓的爵士乐，空气里弥漫着咖啡豆烘焙后的醇香和甜点的淡淡奶香。客人不多，三三两两地分散坐着。

两人的目光迅速在店内扫视。几乎同时，他们看到了靠窗的那个位置。

一个身穿合体深色西装、看起来四十岁上下的男人独自坐在那里。他坐姿端正，侧脸对着门口，手里端着一只白色的马克杯，正缓缓送到唇边，目光似乎落在窗外渐浓的暮色上。他面前的木质小圆桌上，除了他手中的那杯，还放着一只同样款式、但已经空了的咖啡杯，杯底残留着些许深色的痕迹。

显然，他已经来了有一阵子了。

第五幕野和林晓雨无声地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确认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们定了定神，朝着那个靠窗的位置走去。

走到桌边，第五幕野稍稍领先半步，停下脚步，看着那位已经察觉到有人靠近、将目光从窗外收回的中年男人，礼貌但直接地开口询问：“请问……您是唐子谦的父亲吗？”

中年男人闻声，立刻放下了手中的马克杯，动作利落地站起身。他个子很高，身材保持得很好，西装熨帖，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带着长期身处职场和优越生活浸润出的儒雅与精明，但眉眼间似乎能看出些许与唐子谦相似的影子，只是更加成熟，也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难以完全掩饰的疲惫与忧虑。

“你们好。” 他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个尽量显得温和、得体的笑容，声音是之前在电话里听到过的低沉，但此刻更加清晰，“我是子谦的爸爸。我姓阮，叫阮明帆。你们叫我阮叔叔就行。” 他做了简洁的自我介绍，然后目光在第五幕野和林晓雨身上快速扫过，带着询问，“你们是……？”

“阮叔叔您好，我是第五幕野，子谦的同班同学，也是他在棒球队的队友。” 第五幕野首先自我介绍，语气不卑不亢。

“阮叔叔好，我是林晓雨，也是子谦和第五的同班同学。” 林晓雨也跟着说道，声音清晰，目光平静地迎上阮明帆的打量。

“哦，第五同学，林同学，你们好。请坐，快请坐。” 阮明帆似乎对这两个孩子的直接和镇定有些意外，但很快便恢复了从容，热情地示意他们入座。

三人在小圆桌旁坐下，第五幕野和林晓雨并排坐在阮明帆对面。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的沉默，只有轻柔的背景音乐在流淌。

阮明帆抬手示意了一下不远处的服务员，然后转向两个孩子，语气温和地问道：“你们想喝点什么？咖啡，果汁，还是茶？不用客气。” 他试图用这种平常的寒暄来缓解初次见面的些许生疏和潜在的紧张。

第五幕野和林晓雨各自点了一杯果汁。

服务员端上两杯果汁和一杯续杯的美式咖啡，暂时打破了小圆桌旁微妙的沉默。氤氲的热气在三人之间袅袅升起，像一道无形的帘幕。阮明帆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似乎在斟酌词句。他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第五幕野和林晓雨脸上，那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身为成年人的审慎，更有一种难以掩饰的、近乎笨拙的迫切。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终于率先打破了这短暂的安静，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第五同学，林同学……我知道这样问可能有些冒昧，甚至不太合适。” 他顿了顿，坦诚地迎上两人的目光，“但是……因为我几乎完全错过了子谦的成长，对他这十几年的生活，可以说是一无所知。作为父亲，我……我很失败。”

他微微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浓浓的自嘲和遗憾。“所以，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能不能……跟我说说子谦？说说他平时是个什么样的孩子？在学校，在球队……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 任何你们愿意分享的，关于他的事情，我都想听。” 他将姿态放得很低，完全不像一个事业有成的企业家，更像一个渴望了解自己孩子却无从下手的、充满愧疚的父亲。

这个开场白，完全出乎第五幕野和林晓雨的预料。他们预想过对方的强势、辩解，或者直接追问下落，却没想到是这样一个带着伤感和真诚的“了解”请求。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措手不及和一丝尴尬。直接评价好友，尤其还是对着他关系复杂、刚刚出现的父亲，这让他们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阮明帆敏锐地捕捉到了他们的犹豫，他立刻补充道，语气更加诚恳：“请不要有压力，就当是……闲聊。我只是想多知道一点，他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有哪些朋友，开心还是不开心……”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目光中流露出一种真实的渴望，甚至带着点卑微的请求。

第五幕野看着阮明帆眼中那毫不作伪的复杂情绪——愧疚、渴望、以及一丝身为父亲的笨拙，心里某处被轻轻触动了一下。他想起唐子谦说起母亲时的痛苦，也想起他在值班室里的孤单倔强。或许……让这位父亲多了解一些真实的子谦，并不是坏事？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抛开一些顾虑，从最直观、也最让他有共鸣的地方说起。他组织了一下语言，目光望向窗外，仿佛回到了那个充满汗水和阳光的球场：“阮叔叔，那我……就说说我刚认识子谦时候的事吧。” 他顿了顿，嘴角不自觉地浮现一丝笑意，“初一刚开学，棒球队招新。我那时候……还算是个有点傲气的新人投手，觉得自己童子功不错。”

“然后就在训练场上，第一次见到了唐子谦。” 第五幕野的语调轻松起来，带着回忆的鲜活感，“这家伙，简直像个永动机！训练永远是最拼的那个，跑垒冲刺像不要命，防守扑接动作夸张得能溅起一身土。​ 关键是，他话还特别多，训练再累，他都能插科打诨，模仿教练的口头禅，或者吐槽某个高年级队员的滑稽动作，总能逗得大家哈哈大笑。有他在，再枯燥的训练好像都没那么难熬了。”

他看了一眼阮明帆，发现对方听得极其专注，身体微微前倾，眼神跟着他的描述而闪动，仿佛在脑海中勾勒那个从未见过的、生龙活虎的儿子形象。

“不过，子谦他……” 第五幕野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认真了些，“他打球很有脑子，不是傻拼。​ 别看他平时嘻嘻哈哈，上了赛场，特别是关键局面，眼神特别贼，很会观察对手的弱点，选球耐心，执行战术也坚决。教练有时候会安排他代打或者执行一些特殊的战术，因为他心理素质好，关键时刻敢出手，也放得开。” 他顿了顿，加了句评价，“是个很好的队友，能带动气氛，也靠得住。”

阮明帆听得入神，眼神中流露出一种混合着惊奇、欣慰和更深愧疚的复杂光芒。他想象不出那个在妻子描述中有些内向、需要保护的小男孩，是如何长成这样一个在球场上光芒四射、充满活力的少年的。

这时，林晓雨也轻轻开口了，她的声音清脆，带着女生特有的细致观察角度：“在班里也是。子谦人缘特别好，不是那种刻意讨好，就是……很真诚。” 她想了想，举了个例子，“有一次大扫除，分配任务，有个角落特别脏，大家都不太愿意去。子谦当时在擦窗户，看到后也没说什么，就直接拎着拖把和水桶过去，闷头就开始清理，弄得满头大汗。​ 后来生活委员要给他加分，他还摆手说‘顺手的事儿’。平时谁有困难，比如搬书、值日有事，跟他说一声，他只要能帮忙，基本不会推辞。”

她看了一眼第五幕野，得到他肯定的眼神后，继续道：“他虽然看起来大大咧咧，但其实心思挺细的。​ 记得有次月考，班里一个同学考砸了，心情很低落，趴在桌子上。子谦看见了，下课就去小卖部买了瓶冰镇可乐，‘砰’一下放人家桌上，说‘考砸了喝点凉的降降火，下次干回来！’……虽然方式有点直男，但那个同学后来跟我说，当时真的觉得挺暖的。”

林晓雨的描述，勾勒出一个与球场上那个勇猛形象略有不同、但同样真实可爱的唐子谦——善良、热心、带着点笨拙的温柔。这些细节，是阮明帆从未想象过的，也是任何调查报告都无法提供的鲜活画面。

阮明帆听得极其专心致志，他不再插话，只是微微点着头，目光紧紧跟随着讲述者，仿佛要将每一个字、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海里。他手中的咖啡早已凉透，却一口未动。随着第五幕野和林晓雨的讲述，他脸上的表情不断变化，时而因儿子球场上的莽撞而失笑，时而因他的善良细心而动容，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无法弥补的遗憾和心痛。他错过了太多，错过了儿子从一个需要保护的孩子，成长为一个会照顾别人、在团队中发光发热的少年的全部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