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名片

第五幕野心事重重地低着头，快步从王老师的办公室里“逃”了出来——老师们那些理性的分析和沉重的讨论，让他心里更乱了。他满脑子都是唐子谦苍白的脸、昏暗的值班室，还有那个从未谋面却已搅动风云的“唐爸爸”。

刚迈出办公室门槛，他一抬头，视线还来不及聚焦，就感到胸口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一个柔软却带着冲劲的物体！

“哎呀！”

一声短促的惊呼，伴随着一阵手忙脚乱和书本纸张落地的“哗啦”声。第五幕野自己倒是仗着身板结实晃了一下就站稳了，可被他撞到的人就没那么幸运了，直接被他撞得向后一仰，一个结实的屁墩儿坐在了办公室门外的走廊地板上。

“嘶……” 被撞倒的人捂着摔疼的地方，倒吸一口凉气。

第五幕野定睛一看，傻眼了——坐在地上，校服裙摆有些凌乱，正仰着脸瞪他的，不是林晓雨是谁？她脚边还散落着两本练习册和一支笔。

“晓雨？！怎么是你！” 第五幕野又惊又急，赶忙上前弯腰，伸出手去拉她，“没事吧？摔着哪儿了没？你怎么……怎么站在门口啊？”

林晓雨抓住他的手，借力站了起来，拍打着裙子上的灰，没好气地瞪着他：“你说我怎么在这儿？你冲这么快干嘛啊？吓我一跳。 走路不看路，跟个小牛犊子似的冲出来！” 她揉了揉还隐隐作痛的尾椎骨。

“我……我刚从王老师那儿出来，想事情呢。” 第五幕野帮她捡起地上的练习册，有些不好意思，随即又觉得奇怪，“你埋伏在这里干嘛啊？吓我一跳。” 他把同样的问题抛了回去。

林晓雨接过练习册，白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了然的笃定和一丝埋怨：“还不是你害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就心不在焉，魂不守舍的，问你去哪儿了还吞吞吐吐。我一猜，你肯定得来找王老师说唐子谦的事儿，我过来听听你们说什么。 刚凑到门口，你就冲出来了！”

原来她是特意来“听墙角”的。第五幕野有些哭笑不得，心里又因为她这份敏锐的关切而微微一动。“少好奇，没听过好奇害死猫？” 他故意板起脸，学着大人的口气。

“哼，差点没被你撞死！ 我看是‘莽撞害死猫’！” 林晓雨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揉了揉肩膀。

“我还没起速度呢，只是刚起步。” 第五幕野嘴硬地辩解了一句，看林晓雨似乎真的被撞疼了，又有点过意不去，但少年心性让他不肯直接道歉。他左边肩膀故意一低，带着点玩笑和亲昵的意味，轻轻撞了林晓雨肩膀一下。

林晓雨没防备，被他撞得一个趔趄，扶住了旁边的墙壁才站稳。“你还撞我！” 她气得跺脚，甩动小拳头就在第五幕野右边肩膀上，不轻不重地凿了好几下，发出“砰砰”的闷响。

“哎呀，错了错了，女侠饶命！” 第五幕野假装吃痛，缩着肩膀讨饶，脸上却带着笑。两人之间那种因为唐子谦的事情而略显沉重的气氛，在这熟悉的打闹中稍微消散了一些。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自己班级的教室门外。下午第一节课的正式铃声还没响，但教室里已经基本坐满了人，嗡嗡的读书声和交谈声传出来。第五幕野正要迈步进去，林晓雨却突然伸手，一把拽住了他校服外套的领子。

“等会儿。” 她的声音压低了，表情也变得认真起来。

第五幕野被她拽得后退半步，两人就站在教室门外的走廊拐角处，这里相对安静些。他疑惑地看向林晓雨。

林晓雨松开他的领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然后抬起头，目光清澈而认真地看着他，说出了自己思考后的想法：“话说回来，第五，我觉得……我们是不是该先去会会唐子谦的那个爸爸？ 不管子谦怎么想，也不管王老师打算怎么沟通，我们至少得先看看，他这个爸爸，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真心想弥补，还是另有所图？是能沟通的，还是……很固执的那种？我们了解了，也许才能更好地帮子谦判断，甚至……在王老师沟通之前，我们心里也能有个底。”

这话说到了第五幕野心坎里。他用力点头，脸上露出“英雄所见略同”的表情：“是啊！要不然你以为我大中午的，饭都没吃安稳，跑去找王老师干嘛？ 就是想打听这个。”

林晓雨听了，却撇了撇嘴，带着点“怒其不争”的意味：“可惜啊，王老师没给你他爸的联系方式。你可真笨， 就不知道动动脑筋？”

“谁说我笨？” 第五幕野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一丝狡黠又带着点小得意的笑容。在林晓雨疑惑的目光中，他右手往自己裤兜里一掏，摸出了一张质感挺括的白色小卡片，递到了林晓雨面前。

“你看这是啥？”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快夸我”的意味。

林晓雨接过来，低头一看。这是一张设计简洁的名片，纯白底色，上面印着优雅的英文字体，还有一个她没太听过的美国公司LOGO和一个英文人名:Phd Alex Ruan，下方是邮箱和美国的电话号码。

“这是……唐子谦爸爸的名片？” 林晓雨有些惊讶地抬起头，看着第五幕野，眼神里充满了疑问。王老师明明拒绝了给他联系方式。

第五幕野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做“坏事”得逞的小兴奋：“王老师办公桌上，就这一张是英文的名片，还摆在最上面。我猜，大概率就是他的。 趁她和别的老师说话，我……我就‘借’来看看。” 他说“借”字的时候，语气有点虚。

林晓雨看着他，又看看手里这张看似普通却可能关联着唐子谦未来命运的名片，一时不知该说他胆大心细还是“贼胆包天”。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嘴角却忍不住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行啊，第五幕野……真有你的。”

上课铃声就在这一刻骤然响起，清脆而急促。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某种决心和跃跃欲试。林晓雨迅速将名片塞回第五幕野手里，低声快速道：“收好，放学再说！”

“嗯！” 第五幕野将名片小心地放回裤兜深处，仿佛那不是一张纸，而是一个重要的筹码，或者一把钥匙。

两人一前一后，快步走进了喧闹渐止的教室。下午的课程即将开始，但他们的心思，显然已经有一半飞到了那张名片所指向的、未知的会面之上。

……

下午第二节课的下课铃声一响，第五幕野和林晓雨默契地对视一眼，趁着课间走廊里人声鼎沸、大家都涌向小卖部或操场的混乱，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喧闹的人群，悄无声息地溜上了教学楼通往天台的楼梯。

学校的天台平日里并不对学生完全开放，但一部分区域被改造成了两个标准的网球场，是学校网球社团训练和活动的主要场地。此时还没到社团活动时间，偌大的天台空荡荡的，只有秋日午后略显慵懒的风吹拂着球网，发出轻微的猎猎声响。远处的城市天际线在晴朗的秋日天空下显得格外清晰。

两人走到场边供人休息的简易看台座位区，找了个背风又不太显眼的位置坐下。天台上很安静，只有风声和他们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声。

“就这儿吧，安静。” 林晓雨环顾了一下四周，确定没有其他人。

第五幕野点点头，从裤兜里小心翼翼地掏出那张纯白的名片，又拿出了林晓雨给他的那部“新”手机。他看着名片上那串陌生的国际长途号码，又看了看林晓雨。林晓雨也看着他，眼神里带着鼓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开扬声器。” 林晓雨低声说。

“嗯。” 第五幕野深吸一口气，在手机拨号盘上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输入了那个美国号码，然后按下了绿色的拨号键，同时点开了扬声器模式。

“嘟……嘟……”

等待接通的忙音透过手机扬声器传出来，在空旷的天台上显得格外清晰，每一声都敲打着两人紧绷的神经。第五幕野不自觉地握紧了手机，林晓雨也屏住了呼吸，身体微微前倾。

大概响了四五声，电话被接通了。

“Hello?” 一个略带低沉、语调自然的男声从听筒里传来，习惯性地用英语开场，背景似乎很安静。

第五幕野和林晓雨迅速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果然是美国人”的确认。第五幕野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有礼貌，他对着手机说道：

“喂，您好。请问……您是唐子谦的父亲吗？”

电话那头明显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这个陌生来电。随即，那个男声的语调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变得更加郑重和专注，甚至能听到他清了清嗓子的声音。

“我是。” 对方确认了身份，语气沉稳，然后立刻追问，“请问您是哪位？”

第五幕野按照之前和林晓雨简单商量过的说辞，回答道：“哦，叔叔您好。我是唐子谦的朋友，也是他的同班同学。我叫第五幕野。” 他顿了顿，直接切入主题，“我听我们老师说，您从美国回来了，是想……接子谦过去生活？”

电话那头的男人显然没料到这个自称是儿子同学的孩子会如此直接。他沉默了两三秒，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才开口，语气带着一种成年人的审慎和并不打算完全交底的保留：“这件事……说起来比较复杂。我这次回来，确实是想看看子谦，和他好好谈谈。不过，我还没跟他见到面。所以后面具体怎么安排，我们还没有做决定。”

这个回答很官方，也很模糊，既没肯定也没否定。但紧接着，对方的语气变得急切起来，追问道：“第五同学是吧？谢谢你关心子谦。你们是同学，平时关系应该不错。那……你们知道子谦现在搬去哪里了吗？ 或者，有没有他的联系方式？我试着联系过他妈妈以前的电话，但一直关机。”

这个问题抛了过来。第五幕野和林晓雨又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当然知道，但绝不能轻易说出来。

第五幕野握紧了手机，语气诚恳但也带着明确的界限感，说道：“叔叔，关于子谦现在的具体情况，还有他的一些想法……我这边暂时还不太方便在电话里跟您详细说。” 他感觉到电话那头的人呼吸似乎凝滞了一瞬，立刻补充道，提出了他们此通电话的真正目的，“您看这样好不好？如果您今晚有时间，我们能不能见一面，当面聊聊？有些关于子谦的事情，我觉得面对面说会更清楚。”

这个提议显然有些出乎对方的意料。一个初中生，主动要求和他这个“父亲”见面谈他儿子的事？电话那头再次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似乎在评估这个提议的合理性和这个叫“第五幕野”的孩子的意图。

但也许是对儿子下落的极度渴望，也许是对这个敢于直接打电话并提出见面的少年产生了些许好奇，沉默之后，电话那头连说了三个“好”字：

“好，好，好。” 男人的语气不再那么保留，变得干脆了一些，“你说得对，有些事情当面聊更好。时间，地点？”

第五幕野早有准备，立刻说道：“就在我们学校不远，西部大道和冠军路交叉口往北一点，有一家叫‘茗点咖啡’的店，环境比较安静。您看晚上6点，可以吗？” 这个地点是他和林晓雨中午就商量好的，离学校近，公共场合，相对安全。

“茗点咖啡……我知道那里。好，就晚上6点。” 对方很爽快地答应了，“第五同学，我们到时候见。谢谢你。”

“不客气，叔叔。晚上见。”

第五幕野按下了挂断键。天台上一时安静下来，只有风声依旧。

第五幕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后背似乎都出了一层薄汗。林晓雨也放松了绷直的肩膀。

“他答应了。” 第五幕野看着林晓雨，说道。

“嗯。” 林晓雨点点头，眼神明亮而冷静，“听起来……不像是个完全不通情理或者很强势的人。但电话里也听不出太多。到底怎么样，晚上见了才知道。”

“是啊。” 第五幕野将手机和名片收好，望向远处逐渐西斜的太阳，“晚上，咱们一起去会会这位……‘叔叔’。”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在空荡的网球场上拉得很长。一场关乎好友未来的、充满未知的面对面交谈，就在这个秋日的傍晚，悄然拉开了序幕。紧张感并未消失，但一种主动为朋友做点什么的决心，也在两个少年心中悄然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