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放榜
《加油!棒少年》
两天后的清晨,空气里还带着昨夜未散尽的凉意。第五幕野踩着湿漉漉的跑道,完成了例行的晨跑。汗水浸湿了额前的碎发,黏在皮肤上,带来一种真实的疲惫感。他拉起扔在跑道边的书包,步履有些沉重地走向教学楼。棒球手套的轮廓在并不饱满的书包里清晰地顶出一块,与里面那些没多少把握的卷子,仿佛分属两个割裂的世界。
教室里的气氛与往常不同。前排黑板前乌泱泱地围了一群人,叽叽喳喳的议论声像一锅即将沸腾的水。第五幕野习惯性地走向自己靠窗的座位,把书包塞进桌肚,目光扫过那片嘈杂的中心,心里已然明了。
“看什么呢?”他侧过头,问坐在斜前方、正安静翻着一本厚厚速写本的沈墨言。沈墨言头也没抬,只是用铅笔在纸页上沙沙地划着,简短地回了两个字:“月考。”
果然。第五幕野的心往下沉了沉,一种混合着宣判来临和结果已知的麻木感弥漫开来。他试图把自己缩进座位构筑的微小堡垒里,拖延那最终对视的时刻。
“第五,你来啦!”一个活泼的声音像颗小石子投入他试图维持的平静水面。吴悠悠从人群边缘蹦跳着过来,脸上带着一种掌握了独家消息的、笑嘻嘻的表情,“特大新闻!林晓雨这次没考第一!”
第五幕野额头几乎要冒出三条黑线,这跟他有什么关系?“她第几跟我有啥关系?”他没什么好气地回应,觉得这开场白莫名其妙。
“当然有关系!”吴悠悠眨眨眼,故意卖关子,“你猜猜是什么关系?”
第五幕野被这没头没脑的对话弄得更加烦躁,正要让她一边儿玩去,同桌赵明睿推了推眼镜,从一堆电路板抬起头,冷不丁地插话,语气是理科生特有的直线条:“根据概率和以往数据,林晓雨同学的名次如果发生显著变动,通常只会在前列波动。结合吴悠悠同学的语气暗示,一种可能的关联是,她的新排名数字,或许与你的姓氏产生了某种巧合性关联。比如,”他顿了顿,说出一个让第五幕野差点噎住的猜测,“她不会是……第五名吧?”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竖着耳朵听的女生,包括沈墨言笔尖都顿了顿,孙晓梦更是直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几个女孩子交换着眼神,嘻嘻哈哈地低语起来,目光在第五幕野和林晓雨空着的座位之间逡巡。
第五幕野感到一阵无语,这种莫名其妙的联想让他心烦意乱。他猛地站起身,决定不再忍受这种围观动物般的氛围。他径直走向教室前方,凭借一米八五的身高优势,无需挤进人堆,只微微踮脚,视线便越过层层黑压压的脑袋,落在了那张崭新的、墨迹似乎还未干透的排名表上。
目光从最顶端那个熟悉的名字——“周博文,882分,第1名”——快速下移。那些分数高得炫目,离他无比遥远。他继续往下找,像在泥沙里淘洗,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一个个名字掠过,周博文、郑子轩、钱小敏……一直到了三十多名,还没有看到自己。他的呼吸开始发紧,指尖有些凉。
终于,在表格近乎底部的位置,他看到了“第40名:唐子谦,499分”。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紧。紧接着,下一行,“第41名:第五幕野,498分”。
498分。
这个数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视网膜上。语数英满分450,他拿了个勉强及格;物理化学200分,惨不忍睹;道法史地生200分,一片飘红;就连体育那50分,他似乎也没拿满。总分900分,他考了不到五百分。而最刺眼的,是那个名次:41。以及,与第40名之间,那一道微小如天堑的1分之差。
排在他前面的,正是他的难兄难弟,棒球队的20号唐子谦。这该死的巧合,像命运开的一个恶劣玩笑。
他下意识地又抬头看了一眼榜投。832分 第5名。林晓雨的名字高悬在那里,熠熠生辉,与他隔着三百多分的巨大鸿沟。那不仅仅是分数的差距,更是两种人生轨迹的映照。
就在这时,一股淡淡的、熟悉的洗衣液清香靠近。林晓雨不知何时也来到了人群后方,她轻轻挤开一条缝,来到了第五幕野的身边。她没有先去看自己稳坐榜首的位置,而是微微仰起头,纤细的手指抬起,用修剪干净的指甲尖,从排名表的上端开始,缓缓向下滑动。她的动作很专注,目光一行行扫过,像是在寻找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
最终,她的指尖停了下来,不偏不倚,正正地点在“第五幕野”这个名字上。然后,横向移动,停留在后面的总分栏:“498”。她的指尖在那个数字上轻轻敲击了两下,仿佛在确认什么。
下一秒,她猛地转过身来,仰起脸看向第五幕野,清澈的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和一种近乎天真的懊恼:“498?41名?离40名就差一分?”她的声音不高,却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尖锐,“第五幕,你说真的?没进前四十,你就不打球了?”
这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靠近榜单的这一小圈人里激起了涟漪。
“啥?啥不打球了?”刚从人群里挤出来、正因为自己力压第五幕野一头而暗自庆幸的唐子谦,恰好听到了后半句,立刻瞪大了眼睛凑过来,一把搂住第五幕野的脖子,“兄弟!你不打棒球了?什么时候说的?!你不早告诉我!!”他的声音洪亮,带着棒球少年特有的直率和不加掩饰的焦急,“你不早说!你要早说,我……我他妈最后那道选择题就不选C了,我故意选错行不行?!这破第40名谁爱要谁拿去!”
周围瞬间安静了一下,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第五幕野身上。有好奇,有惊讶,有看热闹,也有来自林晓雨那双眼睛里,不容错辨的、复杂的担忧。
第五幕野只觉得一阵头痛欲裂。唐子谦的咋呼,林晓雨的质问,周围同学探究的眼神,还有榜单上那个冰冷的数字和名次,所有的一切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把他牢牢困在中央。那个他一时冲动、近乎是自我放逐的“承诺”,在此刻以这样一种戏剧性而又无比真实的方式,被摊开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退路,似乎在这一刻,被堵死了。
班主任王老师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教室后门,手里拿着教案和保温杯,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目光平静地扫过围在榜单前的人群,最后落在了被唐子谦勾着脖子、脸色僵硬的第五幕野身上。显然,刚才的对话,她至少听去了大半。
空气仿佛又凝滞了几分。看榜的同学悄悄散开一些,回到自己座位,但眼神仍忍不住瞟向这边。
“王老师。”第五幕野挣开唐子谦的手臂,站直了身体,喉咙有些发干。他知道避不开了。
王老师点点头,走到讲台边放下东西,看向他,语气平稳:“第五幕野,唐子谦刚才说的是怎么回事?什么不打球了?”
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林晓雨站在他侧后方,嘴唇抿着;沈墨言也放下了笔,安静地看着;吴悠悠脸上没了嬉笑,带着点担忧。
第五幕野深吸一口气,感觉那晚在父母面前说出这话时的如释重负感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重的、被架在火上烤的灼烫。但他没有退缩,迎着班主任的目光,声音清晰,甚至带着点破罐破摔的平静,重复了那个决定:
“王老师,我之前说了,这次月考如果考不进班级前40名,我就退出棒球队,以后不打了。”他顿了顿,补充道,像是说给所有人听,也像是再次说给自己听,“现在成绩出来了,41名。我说到做到。”
王老师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神锐利,似乎在审视他话里的真意和背后的情绪。教室里鸦雀无声。几秒钟后,她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没有劝解,没有评判,只是说:“这是你自己做的决定,后果也需要你自己承担。不过,退队需要正式向教练提交申请,按程序来。先去准备上课吧。”
这话像是一道赦令,又像是一道更正式的通牒。第五幕野点了点头,没再看任何人,转身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拿起那个装着棒球手套的书包——动作没有犹豫,甚至有些刻意地果断。坐下,而是拎着书包,在早自习铃声响起的前一刻,从后门离开了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