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教练的告别
《加油!棒少年》
“第五,你考得咋样?”清脆的声音在身边响起。林晓雨抱着自己的文具袋,站在他课桌旁,清澈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第五幕野摇摇头,动作有些僵硬:“不好。”声音干涩。
“啊?”林晓雨微微睁大眼睛,下意识地追问,“那你以后打球怎么办?”
第五幕野一怔,猛地抬头看她:“你怎么知道的?”退队的念头,他只在那晚和父母争吵时说过,之后深埋心底,连唐子谦都没透露。
林晓雨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移开视线,声音低了些:“嗨,你妈打电话跟我妈说的呗。”她家和第五幕野家同住一个小区,两位母亲关系不错,偶尔通话。
第五幕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笑,带着自嘲:“我家林女士嘴可真快。”
林晓雨也姓林。这句“我家林女士”在她听来,产生了某种微妙歧义。她白皙的脸颊倏地染上薄红,像是被晚霞吻过。似乎是为了掩饰这突如其来的羞赧,她抬起小拳头,不轻不重地敲在第五幕野的胳膊上,力道软绵绵的,与其说是敲打,不如说更像是一种亲昵的嗔怪。“要死啊你!”
这个小动作,在喧闹的教室里或许并不起眼,却恰好被收拾好东西、吹着口哨晃过来的唐子谦尽收眼底。唐子谦眼睛一亮,立刻拖长了声音,促狭地起哄:“呦呦呦——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打情骂俏都不避着人了啊?注意影响,注意影响!”
周围几个还没离开的同学闻声看来,发出几声善意的哄笑和口哨。青春期的教室,对这种话题总是格外敏感。
林晓雨的脸更红了,简直要烧起来。她瞪了唐子谦一眼,又飞快地瞥了一眼有些发懵的第五幕野,一种混杂着羞恼和别样情绪的心慌让她不知所措。她咬了下嘴唇,像是要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匆匆丢下一句:“我、我小时候认识你的时候你就打棒球,我想象不来你不打棒球的样子。”
说完,她再不敢停留,几乎是逃也似的,抱着书包从后门快步离开了教室,留下一个略显仓皇的背影。
“哟,林大学委害羞了!”唐子谦凑到第五幕野身边,用肩膀撞了他一下,挤眉弄眼,“行啊幕野,深藏不露!啥时候的事儿?”
第五幕野还愣愣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胳膊上被她敲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奇异的感觉,心里被她那句话搅得乱糟糟的。想象不来你不打棒球的样子……他甩甩头,推开嬉皮笑脸的唐子谦:“去你的,别瞎说。走了。”
他背起早就收拾好的书包,里面书本不多,反而因为塞了手套和护腕显得有些鼓囊。他没有和同学们一起去操场放松,或者商量着去哪里玩,而是按照之前收到的简短信息,独自走向位于体育馆侧翼的棒球部办公室。郑涛教练在考试前给他发了消息,考完后来一趟。
越靠近那扇熟悉的木门,第五幕野的脚步就越沉。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跳动着,混合着考砸了的沮丧、对即将到来对话的抗拒,以及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对“退队”这个决定最终落定的隐秘恐惧。郑涛教练,那个严格到近乎苛刻、奉行赤裸裸实用主义的男人。他从不带队练枯燥的基本功,认为那是球员自己的“分内事”,他只看重战术演练、局面应对,迷信比赛才能让人成长和“以赛代练”。他脾气火爆,训练场上骂声不绝,尤其擅长戳人痛处,字字见血。第五幕野一直觉得,自己从备受瞩目的“天赋怪”“第二投手”滑落到如今的“19号边缘球员”,除了自身遇到瓶颈,很大原因就是和郑涛的执教理念与暴躁风格格格不入。他甚至不需要费力回忆,一闭眼,耳边就能响起郑涛在赛场上、训练中对他厉声呵斥的场景,那些尖锐的批评和毫不留情的否定,曾无数次刺痛他敏感又骄傲的心。
站在办公室门前,他做了个深呼吸,才抬手敲了敲门。
“进。”里面传来郑涛略显沙哑的声音。
推门进去,一股浓重的烟味扑面而来。办公室不大,陈设简单。郑涛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会议桌边,指间夹着燃了半截的香烟。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被切割成一条条明暗相间的光带,落在他有些花白的鬓角和深刻的皱纹上。他面前放着一个原本装水果罐头的玻璃瓶,里面装了半瓶浑浊的水,泡满了密密麻麻、扭曲变形的烟蒂,像一片沉寂的坟场。
“来了,坐吧。”郑涛抬了抬下巴,示意对面的椅子,声音比平时少了些火药味,多了点疲惫的平淡。
第五幕野依言坐下,书包放在脚边,双手有些无措地放在膝盖上。“教练,你找我啥事?”他问,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郑涛没立刻回答,而是深深吸了一口烟,眯着眼看着窗外操场的方向,任由灰白的烟雾从鼻孔缓缓溢出。过了几秒,他才将烟头按熄在罐头皮边缘,发出一声轻微的“滋”响,然后才转过头,看向第五幕野。
“那什么,”他开口,语气是第五幕野从未听过的、一种近乎直白的交代,“我要走了。临走前,跟你交代一下。”
“啊?”第五幕野彻底愣住,大脑一时没处理过来这个信息。走?去哪?
郑涛似乎对他的反应早有预料,扯了扯嘴角,不像笑,更像是一个习惯性的表情。“接到个活儿,大联盟球队的球探,亚洲区。那边觉得我这些年盯国内青训还行,给的机会不错,想去闯闯。”他说得轻描淡写,但眼底深处有一簇微光,是第五幕野从未见过的、属于野心的东西。
“教练,你……恭喜。”第五幕野干巴巴地说,心里却翻涌起惊涛骇浪。郑涛要走?那个骂了他一年多、几乎成为他棒球路上最大阴影之一的郑涛,要离开高辛二中了?
“恭喜啥,混口饭吃。”郑涛摆摆手,重新点起一支烟,“队里情况你知道。初三那几个,秦远舟、陈子昂、周浩然、陆子明……都是大腿,明年春天开始,心思就得往中考上靠了,有的家里还在张罗出国。到明年夏天,咱们能以什么阵容去碰全国赛,难说。”
他吐出一口烟圈,目光锐利地看向第五幕野:“初二这帮,天赋有,但散。初一的,更嫩。你,”他用夹着烟的手指虚点了第五幕野一下,“童子功扎实,比赛经验比同龄人多,脑子不笨,就是有时候轴,想得多。我走了,新教练来,肯定有一段磨合期。这空档,队里不能散。你得积极点,站出来。用你的底子和经验,带着点初二、初一的,别让他们瞎练,把训练风气给我稳住,尽快成长起来。明白吗?”
第五幕野呆坐着,喉咙发紧。他预料过郑涛会骂他月考分心,会训他训练不努力,甚至可能直接默许他退队,却唯独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托付。积极站出来?带动队友?他一个自己都在迷茫退缩、甚至盘算着借考试失利退出的人?
他想说“教练,我可能也打不了了”,想说出那个用月考成绩换来的、自我安慰式的退路。可看着郑涛难得严肃、甚至带着一丝沉重期许的眼神,看着那满罐子的烟蒂,话到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最终,他只是沉默着,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又迅速低下,没有承诺,也没有坦白。
郑涛似乎也没指望他立刻热血沸腾地表决心。他掐灭第二支烟,站起身,绕过会议桌,走到第五幕野面前。高大的身影带来一片阴影,混合着浓烈的烟草气息。
“小子,”郑涛的声音低沉了些,伸出宽厚粗糙的手掌,重重拍了拍第五幕野的肩膀,然后,做了一个让第五幕野浑身僵住的举动——他张开双臂,用力地、紧紧地拥抱了第五幕野一下。那拥抱短暂而充满力量,带着男人间不言而喻的某种东西。“好好打。别浪费了你那点底子。”
松开后,郑涛低头,将自己左手腕上一块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黑色运动手表解了下来,表带因为长期佩戴已经有些磨损。他拉过第五幕野的手,不由分说地将手表塞进他手里。
“这个,给你了。跟着我跑了几年训练,计时还行。”郑涛说完,转身走回窗边,背对着他,重新望向窗外,只留下一个略显孤独的背影,“行了,没别的事了。回去吧。”
第五幕野握着手表,金属的表壳还残留着郑涛的体温,沉甸甸地压在掌心。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再次点了点头,尽管郑涛已经看不见。他弯腰拿起书包,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远处的喧闹隐隐传来。他靠在冰凉的墙壁上,缓缓摊开手掌。那块黑色的运动手表安静地躺在那里,秒针一下一下,坚定地跳动着。表盘有些划痕,记载着无数个训练日的汗水与咆哮。刚才那个拥抱的力度,似乎还残留在肩头;郑涛临别的话,和那句“我想象不来你不打棒球的样子”,在脑海里交织回响。
他低头,看着手背上因常年带棒球手套留下的黑白印记,又看了看掌心这块突如其来、带着温度与重量的手表。考砸了的阴云还在头顶,退队的念头并未消失,但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被悄然置换了。他握紧了手表,金属的棱角硌着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却也像是一道微弱的、却无法忽视的锚,将他从那片急于逃离的茫然中,稍稍拉回了一点。
他深吸一口气,将手表戴在了自己空荡荡的左手腕上。表带有些松,他扣到最里侧的扣眼,才勉强合适。秒针的跳动,透过皮肤,隐约可辨。他背起书包,朝着与来时相反的方向——体育馆后面的棒球场——慢慢走去。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腕上的新表,在余晖中反射着一点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