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稳住！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打击区里，赵默言保持着挥棒完成的随挥动作，缓缓放下球棒，目光追随着球消失的方向，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胸膛微微起伏。投手丘上，高远维持着投球后的姿势，僵在原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神空洞地望着外野，仿佛无法理解刚刚发生的一切。三垒上，张锐在球被击出的瞬间就启动冲回本垒，此刻已经轻松踩过本垒板，但他甚至没有庆祝，而是同样回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食堂的方向。

“本……本垒打？” 有人梦呓般地说了一句。

“两分……本垒打……” 另一个人喃喃补充。

“轰出去了……食堂房顶……” 更多的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声音里充满了不可思议。

“Safe！” 本垒裁判在张锐踩板后示意得分有效，但他的声音在巨大的寂静中也显得微不足道。

然后，秦川雄鹰的休息区，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狂吼！队员们冲出休息区，疯狂地挥舞着毛巾、帽子，冲着场上大喊。记分板上的数字，冰冷而残酷地跳动：秦川雄鹰 3 : 1 高辛二中。

0好3坏，一颗意图保送的内角低坏球……被赵默言，以一种蛮横到不讲理的方式，捞成了了一支惊天的、直击食堂房顶的两分本垒打！

这不仅是技术的碾压，更是气势和自信的绝对摧毁！高远呆立着，最后一丝力气仿佛都被抽空。陆子明缓缓摘下面罩，脸上写满了震惊和一丝茫然。整个高辛二中的士气，随着这颗匪夷所思的本垒打，瞬间跌落谷底。

牛棚边，第五幕野紧紧攥住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他看着场上失魂落魄的高远，又望向那个默默走回休息区、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平常事的赵默言背影，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和沉重的压力，骤然降临。

赵默言慢慢地跑回本垒，这一刻分布在球场各个位置上的高辛二中球员都成了他的背景板。

场上最沮丧的，无疑是投手丘上那个呆立的身影——高远。喧嚣仿佛被隔绝在他耳外，只剩下自己胸膛里擂鼓般沉重却紊乱的心跳，以及血液冲上头顶的嗡嗡声。他张大了嘴巴，却感觉吸入的每一口空气都带着灼烧般的刺痛，无法真正缓解肺叶的憋闷。脑海中，像一台坏掉的放映机，不受控制地、一帧一帧地反复闪回那个刚刚发生的画面：那颗内角偏低的白色小球脱离自己的指尖，赵默言那迅猛如电的转体和挥棒，球棒击中球瞬间那沉闷到令人心悸的爆响，以及那道如同白色闪电般无情地飞越围墙、砸向食堂屋顶的轨迹……

败战投手。

这四个字，像冰锥一样狠狠扎进他的意识。从第四局临危受命登上投手丘，勉强化解满垒危机，到第五局被对方第一棒用假触击扰乱后安打上垒，再到此刻，在教练和捕手都做出“保送”这个相对稳妥战术选择的情况下，自己投出的球却被对方以如此蛮横、如此摧毁士气的方式轰出本垒打，直接丢掉两分……自己很可能，不，几乎可以肯定，要成为这场关键比赛的败战投手了。自责、不甘、巨大的挫败感和对未来的恐慌，像潮水般淹没了他。他仿佛能看到队友们失望的眼神，听到看台上隐隐的叹息，更无法面对将信任寄托在自己身上的林教练和第五幕野。

他茫然地抬起头，下意识地望向自家休息区。视线有些模糊，但他还是看到了站在休息区最前方、双手叉腰的林知远教练。林教练的脸上没有预料中的愤怒或斥责，反而是一种深沉的平静。看到高远望过来，林教练对他展开了双手，掌心向下，做了一个沉稳的、下压的动作。冷静。保持冷静。​ 这个手势清晰无误。

紧接着，高远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牛棚方向。第五幕野站在那里，已经重新戴上了手套，正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第五幕野的嘴唇在动，隔着一段距离，声音被场上的嘈杂掩盖，但高远从他的口型和坚定的手势中读出了意思：“别急！稳住！还有机会！比赛还没结束！”

队友没有抛弃他，教练还在相信他。这短暂的一瞥，像一丝微弱的电流，刺穿了高远脑中厚重的绝望迷雾。

“Time！”

林知远教练果断地向裁判示意暂停，然后快步走上了投手丘。捕手陆子明也摘下面罩，小跑着过来。内野手们默契地围拢，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圆圈，将失魂落魄的高远和疲惫的陆子明护在中间，也暂时隔绝了外界一部分的目光和压力。

“看着我，高远。” 林知远的声音不高，但异常沉稳，带着一种能穿透喧嚣的力度。他伸手，轻轻拍了拍高远冰凉僵硬的手臂，“抬起头，看着我。”

高远有些艰难地抬起眼，对上了教练平静却深邃的目光。

“听着，” 林知远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你和子明刚才的配球选择，没有任何问题。​ 在0好3坏、面对那种等级的强打、三垒有人的情况下，选择投一颗内角低球试图保送，是当下最合理的战术之一。你们做出了正确的判断。”

高远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被林知远抬手制止了。

“棒球比赛，有时候就是这样。” 林知远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慨叹，却又无比真实，“即便你在每一个环节都做出了理论上最正确的选择，执行得也基本到位，你仍然可能成为失败的那一方。​ 因为对面站着的，也是活生生的、会思考、能创造奇迹的对手。赵默言抓住了那一丝不是机会的机会，打出了一颗伟大的本垒打。这不是你们的错，至少，不全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围拢的队员们，最后重新落在高远脸上：“不要把那两颗失分，把所有失败的压力，都一个人背在肩上。​ 比赛是九个人打的，责任是大家一起承担的。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懊悔已经发生的，而是专注面对下一个打者，结束这个半局。想想你是怎么站上这个投手丘的，想想你之前的投球。你的球威还在，你的尾劲依然能让打者难受。相信自己，相信你身后的守备。一个一个解决，先把这个半局守住。​ 明白吗？”

陆子明也用力点头，声音有些沙哑但坚定：“高远，我的。我们接着来。下一个打者，用你的速球和滑球组合，攻击好球带，别想太多，投给我手套的位置就行！”

队友们也都低声鼓励：“没事的高远！”“稳住！”“一个一个抓出局数！”

短暂的暂停，几句关键的点拨和鼓励，像一剂强心针，虽然无法立刻治愈创伤，但至少让高远濒临崩溃的心态暂时刹住了车。他用力眨了眨眼，深吸一口气，感觉四肢的冰冷僵硬感稍稍退去了一些。他看了一眼记分板上的“3:1”，又看了看周围队友信任的目光，然后，对着林教练和陆子明，重重地点了点头。

暂停结束。

高远重新站上投手板。他握了握拳，指尖依然有些发凉，但不再像刚才那样完全麻木。他看向本垒板后的陆子明，陆子明的手套已经摆好了位置。

或许是因为刚刚经历重创后的“破而后立”，或许是因为教练的话让他卸下了一部分心理包袱，高远接下来的投球，反而没有了之前的犹豫和患得患失。他知道自己状态并非最佳，索性不再追求精雕细琢的角落，而是更多地信任自己最熟悉的球路，将球投向陆子明要的位置，用球威和尾劲去压制对手。

面对秦川雄鹰接下来意图趁势扩大战果的打线，高远的投球虽然依旧能看出心态影响的痕迹——他保送了下一名打者，形成了一人出局，一垒有人的局面，这让看台上的主场观众再次把心提到了嗓子眼——但他没有再让局面失控。

在关键时刻，面对对方一名力量型的打者，高远在球数两好两坏后，投出了一颗高质量的外角低滑球，打者挥棒落空，三振出局！​ 拿到了这个半局的第二个出局数！

“好球！！” 沉寂已久的高辛二中支持者终于爆发出一次释放压力的欢呼。这个三振至关重要，它像一道堤坝，暂时挡住了对方汹涌的攻势。

紧接着，面对下一名打者，高远继续用速球攻击内角，逼迫对方在球数领先的情况下出棒，结果打出了一颗三垒方向的缓慢滚地球。三垒手周浩然迅速上前，稳稳将球接住，然后轻松传向一垒。

“啪！”

“出局！”

三人出局，攻守交换！

第五局上半，这漫长而煎熬的半局，终于结束了。虽然丢掉了致命的两分，但高远在心态濒临崩溃的边缘，最终顶住了压力，没有让分差继续扩大，为球队保留了反击的火种和希望。他走下投手丘，汗水已经浸透了后背，脚步有些虚浮，但眼神里，那彻底熄灭的光，似乎重新凝聚起了一点微弱的火苗。

记分牌上，秦川雄鹰 3 : 1 高辛二中​ 的比分依旧刺眼。但比赛，还远未到放弃的时候。真正的考验，或许现在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