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目录

第35章 坏球的试探

《加油!棒少年》

高远站在投手丘上,午后的阳光斜射下来,将他额前被汗水浸湿的碎发照得发亮。他刚刚长长地、近乎贪婪地吸了一口带着尘土和青草气息的空气,试图将肺叶里那份灼热和心悸感挤压出去。一人出局,三垒有人。​ 这个局面比刚才的满垒更微妙,也更险恶。满垒时,压力分散,任何一个出局都能缓解危机。而现在,所有的压力,都集中在他投出的每一颗球,和三垒上那个如同猎豹般蓄势待发的身影——张锐之间。

他看了一眼三垒方向。张锐已经恢复了平稳的呼吸,但并没有离开垒包太远。他离垒的距离适中,既能保证在高远投球动作开始的瞬间有足够空间启动抢分,又不会给牵制留下太大机会。他的目光时而扫过高远,时而瞟向本垒板后方,冷静得不像一个刚刚完成惊险跑垒的少年,更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手,在评估着最佳的攻击时机。

高远强迫自己将视线从张锐身上移开,重新聚焦到本垒板后方。捕手陆子明蹲在那里,面罩下的表情看不太清,但那双透过护网的眼睛,明亮而专注。陆子明是球队最沉稳的定海神针之一,有他在后面,高远心里多少能踏实一点。

就在这时,秦川雄鹰的休息区前面,一个身影拎着球棒,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是赵默言。这位在第四局上半用一记石破天惊的阳春炮点燃战火,又在外野上演神奇接杀扑灭高辛反击势头的初一强打,此刻再次踏入了右打区。

赵默言的动作依旧沉稳,甚至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从容。他没有像其他强打者那样用球棒重重敲打本垒板,或者做夸张的伸展,只是简单地调整了一下打击手套,然后站定,目光平静地投向投手丘。然而,就是这份平静,却散发出一种比任何挑衅都更强烈的压迫感。他仿佛自带一种气场,一种“我知道我能打中,问题只在于你想怎么投”的笃定。之前那颗本垒打的记忆,如同幽灵般在高远和每一个高辛二中守备队员的心头掠过。

高远感觉刚刚平复些许的心跳,又不受控制地加快了。面对这个家伙,任何投到红中或偏高角度的球,都可能成为他再次展示力量的靶子。可是,三垒有人,他必须谨慎,否则对方只要形成长达就会下分。纠结和压力像两股绳子,绞着他的神经。

陆子明也感受到了赵默言带来的巨大威胁。这个打者不只有力量,选球也相当沉稳,不是那种盲目挥大棒的类型。此刻三垒有人,投手高远体力下降心态波动,直接对决风险太高。他必须为高远,也为球队,选择一个最稳妥、最具试探性的开局。

他蹲低身体,手套在胯下快速而隐蔽地打出暗号。然后,他将手套稳稳地摆在了好球带外侧,几乎贴着边缘线的位置,高度在膝盖附近。暗号明确:外角低位,投一颗“引诱性”的坏球。用精准的控制,将球投到好球带边缘外侧一点点,看起来像好球,实际是坏球。​ 目的有三:一是试探赵默言对这个角落球的选球眼和出棒欲望;二是避免将球投到红中或内角等危险区域。

这是一个保守但聪明的配球。陆子明知道高远的外角控球相对稳定,尤其是对右打者的外角。他想用这颗球,先摸一下赵默言的底细,同时也给高远一个相对“安全”的投球目标,帮助他建立信心。

高远看懂了暗号。外角坏球……他抿了抿嘴。这意味着他必须投得非常精准,球要看起来像是奔着好球带外角去的,最后时刻才微微飘出去。这对现在手指感觉和控球精度都在下滑的他来说,是个挑战。但他别无选择,他信任陆子明。

他点了点头,握紧了球。指尖摩挲着缝线,寻找着最熟悉的握法。他再次瞥了一眼三垒上的张锐——对方似乎微微调整了离垒距离,但没有要提前动的迹象。高远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陆子明手套的那个外角低点上。

他抬腿,身体开始那套重复了千百次的投球动作。转身,挥臂——球脱手而出,带着他此刻能凝聚的全部专注力,朝着外角低的位置飞去。

白色小球在空中划出轨迹。进垒点……似乎不错,很靠近外角边缘。

打击区里,赵默言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电,锁定来球。他的膝盖有细微的弯曲,那是发力的前兆。球越来越近,就在即将进入本垒板上空、裁判即将做出判断的区域时,赵默言的肩膀和手臂有了极其细微的、向后的蓄力动作——他似乎在判断,在犹豫,这一球,到底要不要出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颗飞行的白球,在最后时刻,似乎受到空气阻力或高远指尖那微不可察偏差的影响,向外侧微微多飘移了那么一两厘米。

就是这一两厘米的差别!

赵默言那即将启动的挥棒硬生生刹住!他选择了放过!球从好球带外侧,距离本垒板约莫一个球身的位置,钻进了陆子明向外移动的手套中。

“Ball!” 主审的声音响起,手臂平伸。

坏球!球数0好1坏。

陆子明接住球,心中稍定。高远投得不错,很接近,虽然结果是坏球,但达到了试探的目的,而且赵默言没有出棒,说明他对这个非常外角的球很谨慎。

高远也松了口气,至少这球投到了大致位置,没变成离谱的暴投。

而在牛棚方向,一直做着热身投球、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场内的第五幕野,此刻缓缓停下了手臂的摆动。他接过牛棚捕手丢回来的球,没有立刻继续投,而是微微眯起眼睛,更专注地看向场内。

他看到了陆子明的配球,看到了高远的执行,也看到了赵默言那瞬间的犹豫和最终的选择。

“外角试探……” 第五幕野低声自语,眉头微蹙。陆子明的策略没错,但他隐隐觉得,赵默言这样的打者,不会一直对边缘球保持沉默。尤其是当球数变得对他不利,或者他捕捉到投手某些规律之后。而且,三垒上那个张锐,绝不会只是摆设。高远每一次投球,除了要对付眼前的强打,还要分心防范那个随时可能启动的幽灵。

第五幕野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自己的右臂。热身已经差不多了,手臂感觉温热而通畅。他能感觉到林教练的目光偶尔会扫过牛棚,也能感受到场上局势的紧绷。他知道,自己可能随时会被叫上去,面对的就是这样的局面,甚至更糟。

他看了一眼记分板,1:1。比赛还远未结束,但每一次投打对决,都可能成为倾斜天平的那根稻草。高远……还能撑多久?面对赵默言,下一球,又该怎么投?

陆子明连续两次给出的外角坏球配球,高远都执行得堪称精准——球贴着好球带外侧的边缘掠过,距离“好球”的标准只差毫厘。而赵默言,展现了他超越年龄的惊人耐心和选球纪律,面对这两颗极具诱惑性的边缘球,他绷紧的肌肉几度微颤,但最终,那根名为“出棒欲望”的弦,都被他强大的控制力硬生生按住了。

三个坏球,无一好球。​ 投手高远被逼到了墙角。球数绝对落后,他失去了用坏球周旋的空间。下一球,他必须将球投进好球带,否则就是保送。而一旦保送,将形成一出局,一、三垒有人,局面会变得更加复杂,但至少,可以暂时避开与赵默言的正面对决,用下一棒打者来化解危机。

高辛二中的休息区和看台上,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是冒险投好球,争取用一颗刁钻的进攻击败这个恐怖的强打?还是……直接保送,将难题暂时后移?

“保送吧……” 看台上,有懂球的学生低声说道,“这时候硬拼太危险了,赵默言状态正热。”

“可是保送就一三垒有人了,压力还是大啊!” 旁边的人反驳。

“总比直接被轰一支长打甚至本垒打强吧?”

议论声细微却清晰,反映出此刻两难的境地。

牛棚旁,第五幕野已经彻底停止了热身动作,他双臂自然下垂,目光如鹰隼般锁定着场内。他的大脑在飞速计算:高远的体力明显下滑,控球精度在高压下出现波动,0好3坏的局面下,心态更容易急躁。这时候如果要强迫自己把球精准地投进好球带的某个刁钻角落,以求三振,失投的风险极高。​ 一旦投到红中或者偏高的位置,以赵默言刚才展现出的力量和击球准备,后果不堪设想。

“保送。” 第五幕野几乎是下意识地,在心里做出了和场上许多人一样的判断。这是现阶段最理智,或者说,是“两害相权取其轻”的选择。用一次保送,换取重新调整、面对下一个打者的机会,虽然会形成一三垒有人的新危机,但至少避开了最锐利的矛尖。

场上,捕手陆子明面罩下的眉头紧锁。作为场上的指挥官,他承受的压力最大。他也想到了保送。与强打正面对决的勇气固然可嘉,但棒球是团队运动,是概率游戏。在投手状态不稳、打者极度危险的情况下,选择暂时退避,是战术的一部分。

他再次蹲下身,看了一眼三垒上蠢蠢欲动的张锐,又看向投手丘上脸色发白、呼吸有些急促的高远。不能再犹豫了。

陆子明的手在胯下快速比划,给出了新的暗号。然后,他将手套摆在了内角低、几乎紧贴着赵默言身体的方向,而且位置压得很低,明显低于好球带下缘。这是一个清晰的信号:内角低坏球,目的就是投开,保送打者。​ 投一个足够偏内、足够低的球,让赵默言难以出棒,或者即使出棒也打不好,最重要的是——让它成为一个明显的坏球,完成保送。

高远看到了暗号。他瞬间明白了搭档的意图。保送……虽然不甘心,但理智告诉他,这是正确的选择。他用力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试图让狂跳的心稍微平复。他握紧球,目光锁定陆子明手套那个紧贴打者的内角低点。这一球,不需要追求边缘,只需要足够偏,足够低,确保是坏球。

抬腿,转身,挥臂!他用尽此刻所能调动的控制力,将球投向那个预设的内角低点!

然而,就在球离手的瞬间,或许是因为体能的极限,或许是因为“保送”这个指令带来的微妙心理变化影响了手指的发力,这颗原本意图投向内角低的球,出手的轨迹比预想中稍稍高了一点点,也向着好球带方向“飘”了近了一点点。它仍然是一个坏球,但不再那么极端,不再那么明显地“无法攻击”。它变成了一个内角偏低,但并非完全不能处理的坏球。

就在白色小球脱离高远指尖、飞向本垒的刹那!

右打区里,从第一球开始就保持着极度专注和冷静的赵默言,瞳孔猛地一缩!他一直在观察,在计算,在等待。0好3坏,投手被逼入绝境,捕手大概率会配一颗“投开”的球以求保送——这是常见的战术。他预判到了对方可能会投内角坏球。

而高远这颗出手的球,虽然仍是坏球,但它的高度、它的进垒点……在赵默言顶尖的动态视力和瞬间判断中,并非不可攻击!​ 尤其对于擅长拉打、力量惊人的他来说,一颗内角球,即使是偏低的坏球,只要判断准确,发力充分,完全可以凭借强悍的腰腹力量和手臂爆发力,将它强硬地拉打出去!

电光火石之间,赵默言做出了让全场震惊的决定!他没有像之前对待外角坏球那样收手!相反,他沉肩、顶胯,全身的力量如同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瞬间释放!他整个身体如同凶猛的右摆拳,迎着那颗内角偏低的来球,悍然转动!球棒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而爆裂的弧线,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精准地咬中了那颗白色小球的底部偏外侧!

“铿——!!!”

一声沉闷到极致、却仿佛敲在所有人心头的爆响,炸裂在球场之上!那不是清脆的“砰”,而是更厚重、更震撼的金属撞击声,仿佛球棒不是击中了球,而是砸在了一块坚硬的钢板上!

被击中的白色小球,没有高飞,没有上扬,而是像一道被无形巨力拍出的白色闪电,以一条低平得令人心悸的轨迹,从本垒板前骤然起步,几乎是贴着地面平行疾射而出!它呼啸着掠过内野,在一、三垒手甚至来不及完全做出扑救动作的惊愕目光中,以惊人的速度穿越了内野防线,然后继续以近乎不科学的速度和高度,眨眼间便飞越了匆忙后退的中外野手和右外野手的头顶!

不,不止是飞越!它的速度太快,轨迹也太低平而强劲,竟然在飞越外野手后,依旧没有明显下坠的迹象,像一枚出膛的炮弹,携着毁灭般的力量,直直撞向了本垒打墙——然后,在所有人瞪大的双眼注视下,它甚至没有在墙头停留一瞬,就那么干脆利落地、超越了墙头的高度,化作一个小白点,继续飞向更远的后方,最终划过一道残影,消失在了球场之外,重重地砸在了远处学校食堂的灰色水泥房顶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然后弹跳了几下,滚落到了房檐的另一侧。

全场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