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目录

第19章 行李箱的重量

《加油!棒少年》

周末两天,第五翰忙着协调秦远舟附近治疗的事情,家中经常能听到他压低的、带着恳切与严谨的声音通过电流传向北京。他翻着厚厚的通讯录,联系着昔日同窗、体工队的旧友,以及能在北京几家以运动医学闻名的医院里说上话的关系。目的只有一个:为秦远舟争取到最好的医疗资源,一条尽可能顺畅的赴京治疗通道。第五幕野也没闲着,家里医院两头跑帮着整理可能需要的病历复印件、影像资料,听着那些陌生的医院名称和专家头衔,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一场伤病背后,远不止是球场上的疼痛与失落,还有如此现实而复杂的奔波。

周日下午,终于敲定了北京的床位。第五翰揉了揉眉心,对儿子说:“幕野,你王茹阿姨要在医院陪着远舟走不开,未晞一个人回家给远舟收拾些去北京可能要带的衣物和生活用品。你陪未晞去一趟,她一个女孩子,拿东西不方便,也……看看有什么能搭把手的。”

“好。”第五幕野应下。

他跟着秦未晞,坐公交,穿街过巷,来到了城市另一端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居民小区。楼道的墙壁斑驳,声控灯时灵时不灵。秦未晞掏出钥匙,打开三楼一户人家的铁门。

一股淡淡的中药味混合着老旧家具的气息扑面而来。房子不大,陈设简朴,但收拾得异常整洁。客厅的茶几上,铺着一块有些发黄的蕾丝桌布,上面放着一个插着塑料花的花瓶。墙壁上最显眼的位置,挂着一张黑白合影,一个眉目温和的男人搂着年轻许多的王茹,怀里抱着幼小的秦远舟,旁边站着扎着羊角辫、笑得见牙不见眼的秦未晞。照片上的男人,第五幕野从未见过。

“那是我爸。”秦未晞的声音很轻,她正从鞋柜里拿出两双拖鞋,“我小学四年级的时候,他开车送货出了车祸,就没再回来。”

第五幕野心里咯噔一下。他默默地换好鞋,跟着秦未晞走进秦远舟的房间。

房间更小,只放得下一张单人床、一个书桌和一个衣柜。墙上贴着几张棒球明星的海报,书架上除了课本,更多的是《棒球教程》、《运动生理学》之类的书籍,还有几个擦拭得锃亮的比赛奖杯。秦未晞打开衣柜,开始默默地收拾衣物,动作熟练利落。

“我哥他……其实挺不容易的。”秦未晞背对着第五幕野,忽然开口,声音像房间里漂浮的微尘,轻飘飘的,却带着重量,“爸走了以后,妈妈在菜市场有个小摊位,起早贪黑一个人撑着我们俩。前两年我五六年级时,总有……有些不三不四的小混混,在我放学路上堵我,说些不三不四的话。”

她停顿了一下,手里叠衣服的动作慢了下来:“我哥那时候也就刚上初中,看着瘦高,其实没多大劲儿。但他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一声不吭,就一个人去找那帮人。后来我才知道,他根本不是去打架,是去挨打,也是去吓唬人。他找到那帮人的‘头儿’,就说了一句:‘你动我妹妹一下试试,我打不过你们所有人,但我以后就盯着你一个人打,见一次打一次,打到你不敢出门为止。’”

第五幕野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清瘦的少年,面对一群混混,该是何等的孤勇和绝望。

“也不知道是那帮人觉得他疯了,还是被他那不要命的架势唬住了,后来就真的没再敢明目张胆地骚扰我了。”秦未晞苦笑一下,“但从那以后,我哥脸上、胳膊上就经常带着伤回来。他跟妈说是打球摔的。我知道不是。”

她拉开书桌的一个抽屉,里面整齐地放着绷带、药水、各种型号的护具。“他练球特别拼,比谁都拼。我知道,他是真想打出个名堂来,他想靠打球,上大学,拿奖学金,让妈妈别再那么辛苦,让我们家能好过点。”

她拿起一个已经磨损得很旧的棒球,在手里摩挲着:“升初三前的那个暑假,我妈几乎花了不少钱,找中介才联系上日本那边几所高中,带我哥去试训。那个夏天,他几乎没休息,不停地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适应不同的场地、不同的投手丘、不同的对手……回来的时候,人又黑又瘦,但眼睛特别亮。他说,有一所学校的教练对他很感兴趣……那时候他开心极了。”

秦未晞的声音低了下去,她将旧棒球小心地放回抽屉,继续收拾行李,动作有些机械。“可能……可能就是夏天太累了,奔波得太狠了,手肘的负荷一直没得到真正的恢复和休息。回来后又马上投入训练,准备新学期的比赛……伤病的种子, 或许那时候就种下了。”

拉上行李箱拉链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秦未晞直起身,看着那个不大的箱子,眼圈微微发红:“一年多……甚至更久才能恢复,还可能再也回不到从前……第五,你说,我哥的梦想,是不是就被这个箱子……给装走了?”

第五幕野站在房间中央,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却背负着家庭秘密和兄长心事的女孩,看着这间简朴却承载着一个少年全部野心与希望的小屋,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他一直以为,秦远舟的天赋、冷静、强大,是理所当然的。直到此刻,他才窥见那耀眼冰山之下的沉重基石——那是单亲家庭的早熟与担当,是为保护妹妹而练就的孤勇,是渴望用球棒为家人挣一份未来的迫切,还有那因过度奔波试训而埋下隐患、最终崩塌的身体。

他之前所有的迷茫、自我怀疑、甚至那点“退队”的委屈,在这个行李箱的重量面前, 突然变得轻飘飘的,甚至有些可笑。

他没有回答秦未晞的问题,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他只是默默地提起那个沉甸甸的行李箱,低声说:“未晞。舟哥不会有事的。”

窗外,夕阳的余晖透过老旧窗户,给房间镀上一层暗金色的光晕,也拉长了两个少年沉默的影子。那个行李箱里,装着的不仅仅是几件换洗衣物,更是一个家庭未来的希望,一份沉甸甸的、亟待书写的未知前程。

……

傍晚时分的西安咸阳机场,灯火通明,人声与广播声交织。国内出发的安检区前,气氛却显得有些凝滞。

王茹一手拉着不大的行李箱,另一手虚扶着儿子。秦远舟穿着宽松的运动外套,右臂被绷带和固定支具保护着,吊在胸前,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比在医院时平静了许多。他安静地站着,像一株遭遇风雨后努力挺直躯干的树。

送行的人不多,但分量很重。第五翰、第五幕野、秦未晞,以及特意赶来的林知远教练。周围是拖着大包小包、行色匆匆的旅客,衬得他们这一小圈人格外安静。

林知远教练上前一步,拍了拍秦远舟没受伤的左肩,声音不高,却沉稳有力:“远舟,你现在什么都别想,安心治疗,配合康复,就是你现在最重要、最艰巨的比赛。​ 球队这边,有我们。你的1号球衣,我会一直给你留着,等它真正的主人回来。”

秦远舟用力点了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谢谢林教练。我会的。”

“到了那边,有任何需要,或者……心里有什么憋闷,随时给我,或者给陈子昂、第五他们打电话、发信息。” 林知远顿了顿,目光深深地看进秦远舟眼里,“记住,你不是一个人。高辛二中棒球队,永远有你的位置。”

另一边,王茹正拉着女儿秦未晞的手,细细叮嘱:“未晞,妈妈陪哥哥去这一阵子,你自己在家一定要锁好门,按时吃饭,晚上别学太晚。钱给你留够了,别舍不得花。有事就给妈妈打电话,或者……找第五叔叔、林阿姨也行。” 她的眼眶始终红着,却强忍着不让泪掉下来,生怕惹得儿女更难过。

秦未晞反握住妈妈的手,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妈,你放心,我都这么大了,能照顾好自己。你和哥哥路上小心,到了北京报个平安。别担心我,专心照顾哥哥。” 她说着,目光看向哥哥,声音轻柔却坚定,“哥,好好听医生的话。我们等你。”

秦远舟看着妹妹,嘴角动了动,最终只是“嗯”了一声,抬起左手,很轻地揉了揉秦未晞的头发。这个简单的动作,让秦未晞的鼻尖猛地一酸,她迅速低下头。

时间差不多了。王茹再次向送行的众人道谢,尤其是对着第五翰,深深鞠了一躬:“第五教授,这次……真的太麻烦您了!”

“别这么说,远舟妈妈。让孩子顺利康复,比什么都重要。一路平安!” 第五翰郑重道。

秦远舟的目光最后掠过父亲般给予坚实依靠的第五翰,掠过眼圈微红却努力微笑的妹妹,掠过神色复杂、默默站在一旁的第五幕野。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对着大家,尤其是对着第五幕野和林教练,再次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跟着母亲,一步步走向安检通道。

送行的人站在原地,目送着那一对母子的身影通过安检门,接受检查,渐渐融入候机厅熙攘的人流,直至完全看不见。机场广播用中英文播报着航班信息,声音空洞而遥远。一种混合着祝愿、忧虑与淡淡离愁的寂静,笼罩着留下的几个人。

直到确认他们已顺利进入,第五翰才轻轻叹了口气:“走吧。”

回去的路上,林知远教练主动提出:“幕野,坐我的车吧,顺路送你回去。有些事,正好路上聊聊。”

第五幕野看向父亲,第五翰点头:“也好,麻烦林教练了。未晞跟我车,我先送她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