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习惯与热爱
《加油!棒少年》
星期五的下午,空气里浮动着周末将至特有的、混合着疲惫与期待的气息。但对高辛二中棒球队的队员来说,这气息还掺杂着更具体的、属于客场征战的匆忙与兴奋。
第二节课下课铃刚响过没多久,唐子谦就拎起了那个鼓鼓囊囊、一看就塞了手套和钉鞋的专用运动包,风风火火地从前门窜进教室。他目标明确,几步冲到第五幕野的座位旁,一巴掌拍在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响,声音带着惯有的洪亮和急切:
“第五,还磨蹭啥呢?走啊!大巴一会儿就发车了,去晚了郑师傅可不等咱们!”
他的声音在略显嘈杂的课间教室里也很突出,周围几个同学都看了过来。第五幕野正低头看着摊开的英语课本,闻声抬起头,撞上唐子谦那副理所当然、催促兄弟赶紧出发的表情。他张了张嘴,那句下意识的“马上”卡在喉咙里,没能说出去。
唐子谦也愣了一下,随即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脸上露出恍然和懊恼的神色:“靠!瞧我这记性!” 他这才想起来,第五幕野已经不在球队了,不用赶这趟大巴。
“咳,” 唐子谦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肩膀垮下来一点,声音也低了些,“那什么……我走了啊。今天打碑林中学,听说不好啃。”
第五幕野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右手,拇指和食指扣成一个圈,另外三指伸直,朝他比了个干净利落的、棒球场上常见的“OK”手势,脸上努力扯出一个平静的微笑:“嗯,加油。好好打。”
这手势,这语气,是他们之间再熟悉不过的赛前鼓励。唐子谦看着那个手势,又看看第五幕野脸上那强作镇定的表情,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挠挠头,悻悻然地嘟囔:“你不去……替补席上都没人跟我瞎扯淡了,还真他妈不习惯……”
“没问题的,” 第五幕野重复道,语气加重了些,像是在说服唐子谦,也像在说服自己,“你好好干,就错不了。”
“……行吧。” 唐子谦最后看了他一眼,拎起包,转身小跑着冲出了教室,脚步声在走廊里咚咚远去,带着一种属于团队、属于征途的鲜活节奏,渐渐消失。
第五幕野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那道消失在门后的身影,直到彻底看不见。他维持着那个目送的姿势,有几秒钟没动。教室里人来人往,收拾书包的,讨论周末计划的,喧嚣环绕着他,他却仿佛被一层透明的薄膜隔开了。他的视线似乎还停留在空荡荡的门口,又似乎已经飘向了更远的、通往客场的大巴,以及那片此刻他本应踏上的、陌生的红土场。
林晓雨从教室外面回来时,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幕。第五幕野高大的身影陷在座位里,背脊却挺得笔直,侧脸线条有些紧绷。他正望着教室前门的方向,那双总是明亮或沉郁的眼睛里,此刻闪烁着她从未见过的、一种极其复杂的光芒——有向往,有不自觉的追随,有被强行按捺住的跃跃欲试,还有更深处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茫然若失。
她脚步顿了顿,然后像往常一样,平静地走过去。他的同桌赵明睿正戴着耳机对着手机屏幕敲代码,感觉到有人靠近,抬眼一看是林晓雨,又看看旁边明显在出神的第五幕野,非常识趣地、一声不吭地站起身,拿着手机溜达到教室后面去了,把座位让了出来。
林晓雨在赵明睿空出的椅子上坐下,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顺着第五幕野刚才视线的方向,也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门口和窗外。然后,她转过头,目光落在他依然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上,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问:
“你从小学开始,每周至少十个小时泡在训练场,寒暑假不是夏训冬训,就是跟着队伍全国各地打比赛。到了初中,每天早上天不亮出早操,下午雷打不动集训。算下来,你这十年来,除了吃饭睡觉上学,生活里几乎全是棒球。” 她顿了顿,似乎在计算,又像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现在,整整一个月,你没有碰过球,没有参加过一场训练。第五幕野,你真的习惯吗?”
她的问题来得直接,没有任何铺垫,像一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第五幕野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诘问从飘远的思绪中拽了回来,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然后缓缓转回头,看向林晓雨。她的眼睛清澈平静,没有责备,没有同情,只是纯粹的询问。
他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个无所谓的表情,却发现面部肌肉有些僵硬。他避开她的目光,重新看向桌面上的英语单词,声音干涩,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淡然:“习惯……是可以慢慢养成的。任何事情,久了,也就那样了。”
“习惯可以慢慢改,” 林晓雨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像一把精准的柳叶刀,轻轻划开了他试图维持的平静表象,切入更深的地方,“那热爱呢?对一件事的热爱,也能说变就变,说放下就放下吗?”
“热爱”两个字,像两记重锤,狠狠敲在第五幕野的心上。他猛地一震,霍然抬头,再次对上林晓雨的视线。这一次,他无法再轻易移开。
是啊,热爱。
他从小是凭着什么,让身体天赋并不算出众的自己,在向日葵联盟里成为备受瞩目的小投手?是热爱。是那颗白色小球在阳光下划出的弧线,是球棒击中球心时清脆的爆响,是跑垒时风声掠过耳畔的速度感,是赢了比赛和伙伴们叠手欢呼的滚烫。
他又是凭着什么,改掉了贪睡和爱吃零食的习惯,只为了挤出更多时间对着墙壁练习投球,对着发球机挥棒到手臂酸软?是热爱。是内心深处那股想要变得更强、想要站上更大舞台的、近乎本能的冲动。
他甚至凭着这份热爱,放弃了离家更近升学率更高的绿园中学,在父母并不完全赞同的情况下,选择了以棒球闻名的高辛二中,哪怕知道这里强手如林,竞争残酷。
可后来呢?是什么让这份曾经炽热如火、照亮他整个童年的热爱,渐渐蒙上了灰尘,变成了沉重的负担,变成了父母争吵的导火索,变成了成绩单上刺眼的对比,变成了教练口中“不动脑子”的批评,变成了队友身后尴尬的“19号”,变成了面对强劲对手时手心的冷汗和挥棒时的迟疑?
最后,变成了他说出“退队”时,那一瞬间如释重负、仿佛卸下千斤重担的感觉?
如果依然热爱,那解脱感从何而来?如果不再热爱,那此刻心中这空洞的怅然,这望向球场时不由自主的追随目光,又算什么?
林晓雨的问题,像一个冰冷而清晰的镜子,逼他看向自己内心那个他一直回避的、一片狼藉的角落。他张了张嘴,想要回答,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的辩解、所有的借口、所有的自我安慰,在“热爱”这两个字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一触即溃。
他怔怔地看着林晓雨,又仿佛透过她,看向某个模糊的、关于过去的自己。教室里的一切声音仿佛都远去了,只剩下那个问题,在他空荡荡的胸腔里反复回荡,撞击出巨大的、无声的回响:
我对棒球的热爱……去哪儿了?
放学后带着林晓雨那句“热爱去哪儿了”的诘问,和心里翻江倒海却理不出头绪的迷茫,第五幕野脚步有些沉重地回到了家。钥匙转动,熟悉的饭菜香气飘来,稍稍冲淡了心头的滞重。
“妈,我回来了。” 他对着厨房的方向喊了一声。
“哎,回来啦。饭马上好,你爸在书房呢。正好,喊他出来吃饭吧。” 母亲林静的声音伴随着炒菜的滋滋声传来,带着家常的温暖。
他走到书房门口,抬起手,轻轻敲了敲。
“进来。” 父亲第五翰沉稳的声音传来。
第五幕野推门进去。书房不大,靠墙的书架上塞满了各类书籍,其中不少与体育、运动训练相关。父亲正坐在书桌后,对着电脑屏幕看着什么,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暖黄的台灯照亮他半张脸,显得比平日少了几分严肃,多了些沉静的学者气。听到他进来,第五翰抬起眼,摘下眼镜。
“爸。” 第五幕野叫了一声,站在书桌前,有些局促。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头。
第五翰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察觉到了儿子不同往常的情绪。他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扶手椅:“坐。有事?”
第五幕野依言坐下,双手无意识地交握着,指尖有些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