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游击手第五幕野
《加油!棒少年》
周日,秋季学期最后的比赛日。
高辛二中 的棒球场仿佛一个即将喷发的情绪火山,热烈的程度甚至远远超过了昨天。或许是知道这是本学期主场的最后一战,或许是昨天的大胜点燃了更旺的热情,看台上,身穿蓝白校服的本校同学 来得比昨天更多,他们自发地、齐刷刷地聚集在主场一侧的看台区域,形成了一片整齐而醒目的“蓝白海洋”。没有过多的杂乱喧哗,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训练有素般的、整齐划一的掌声和口号声。
“高辛!二中!”
“加油!必胜!”
“安打!安打!全垒打!”
掌声随着口号节奏起落,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带着一种压迫性的、令人血脉贲张的主场气势,从比赛开始前一个多小时就笼罩了整个球场。巨大的横幅在看台上展开,上面写着“决战今日,进军省赛!”。
而在球场另一侧,身着深绿色与白色相间校服的汉中天府中学助威团 也已经就位。他们人数同样不少,组织有序,敲打着统一的小鼓,喊着自己的口号,毫不示弱地与主场的声浪对抗着。因为昨天就下榻在二中附近的酒店,他们一早几乎和高辛二中的队员同时抵达学校,进入场地进行热身。此刻,两支球队分别在各自半场进行着赛前最后的准备,空气中弥漫着远比昨日更加浓烈的、一触即发的火药味。
内场边缘的跑道上,两队队员各自进行着例行的慢跑热身。高辛二中 的队伍里,第五幕野 和唐子谦 并肩跑着,脚步保持着一致的节奏。两人都出了些汗,呼吸略显急促,但目光都显得异常沉静,仿佛在积蓄着某种力量。
跑过本垒板后方,远离了最喧嚣的看台区域,周围的嘈杂声稍微减弱了一些。第五幕野 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眉头微锁、显得有些心事重重的唐子谦,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声音在跑步的喘息声中有些低沉:
“子谦,” 他顿了顿,“那事儿……你决定好了吗?” 他指的是昨晚那条关于去美国的微信。
唐子谦 目视前方,脚下的节奏没乱,只是幅度很大地、带着烦躁地摇了摇头,“我要是决定了,我还问你干嘛?” 他声音闷闷的,“烦都快烦死了。其实大家都觉得我爸那边资源好,对我未来有帮助。”
第五幕野 沉默地跑了几步,调整了一下呼吸,“说实在的,” 他语气认真,“撇开别的不谈,光是棒球这块儿……美国的氛围、训练水平、比赛机会,的确挺吸引人的。我昨晚上也想了半天,查了点资料。感觉……你要真去了那边,跟着高水平的队伍练,能接触到的东西,可能比咱们这儿天花板高得多。你发展的空间,肯定会更大。” 他这是真心话,也是基于对好友能力的信任和期许。
唐子谦 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笑,“这些道理,我懂,我爸说得比你详细多了。什么更好的训练设施,更科学的体系,更多被大学球探甚至职业队看到的机会……我都知道。”
他话锋一转,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难得的、与平日跳脱性格不符的迷茫和疏离感:“可是第五,你想过没有……我爸在那边,是有家庭的。虽然他们没小孩,但我妈说,我那个后妈年纪也不大,说不定以后就会有。我这么一个大活人,突然闯进去……” 他摇了摇头,“我总觉得怪怪的,特别扭。而且,我爸他……虽然这次见面,对我挺亲热,要啥给啥,可我就是觉得……隔着点什么。我们坐一块儿吃饭,聊天,他问我的近况,我回答,可感觉就像……就像在完成什么任务,或者跟一个……熟悉的陌生人打交道。” 他用了“陌生人”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种自己也无法完全理解的失落和距离感。
第五幕野听着,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家庭的复杂,亲情中微妙难言的部分,往往不是外人能够轻易置喙或理解的。他只能也跟着叹了口气,“唉,” 他拍了拍唐子谦的后背,“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这句老话此刻说出来,显得格外贴切,也格外无力。
“可不是嘛。” 唐子谦 深有同感,“我要是真去了,那就是硬生生插进人家已经成型的生活里。会不会打破原来的平衡?会不会有啥 狗屁倒灶 的麻烦事儿?谁也不知道。” 他语气里带着对未知的担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还有我那个后妈……照片上看是挺和气的,可真人到底什么样?会不会表面一套背后一套?会不会觉得我是个拖累?我是一点谱都没有啊。一想到可能要跟一个完全不了解的、名义上是‘妈’的人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我就浑身不自在。”
他说出了内心最深处的顾虑。棒球的前景固然重要,但未来数年要每日面对的生活细节、人际关系、情感磨合,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带来的压力和不确定性,或许远比一个遥远的“职业梦想”更让人却步。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并排跑着,脚步声和呼吸声在周围隐隐传来的呐喊声中显得格外清晰。热身跑圈的路线绕回了靠近休息区的地方,看台上的声浪再次清晰起来,带着灼热的温度,包裹住他们。
抉择如山,压在少年心头。一边是更广阔的棒球天空和看似光明的未来,一边是充满变数、需要重新构建的家庭关系和完全陌生的生活环境。这个决定,远比球场上的任何一次战术选择都要艰难。
第五幕野知道,自己无法替好友做出选择。他只能用力撞了一下唐子谦的肩膀,“先别想了。把今天这场球打好!全力以赴!其他的……等打完比赛,咱们再慢慢琢磨。”
“嗯。” 唐子谦用力点了点头,仿佛要把那些纷乱的思绪暂时甩开。他抬起头,望向对面正在热身的、深绿色身影晃动的汉中天府队,眼神重新变得专注和锐利。
“走,回去准备。” 第五幕野加快了步伐。
两个少年不再交谈,将所有的纠结和思绪暂时压下,朝着队友聚集的休息区跑去。秋日晴朗的天空下,最后的战役即将打响。而人生的岔路口,或许也要在不久的将来,由他们自己,迈出那一步。
随着热身结束的哨声响起,两队队员停止传接,开始最后的装备检查和位置确认。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感陡然升级。按照赛程,坐镇主场的高辛二中先守后攻。队员们迅速拿起手套,小跑着进入内场各自的守备位置。
看台上,那片“蓝白海洋”的声浪更加高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正在走进场内的红色身影上。许多观众,特别是昨天见证了第五幕野精彩先发的,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19号背影,立刻有人激动地大喊:
“第五!加油啊!”
“第五幕野!今天再完封他们!”
“好好投!看你的了!”
欢呼声中,第五幕野 正不紧不慢地 从休息区走向场内。他听到了看台上的呼喊,脚步未停,只是侧过头,朝着声音最响亮的看台方向,抬起戴着手套的左手,简短而有力地挥了挥,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平静。阳光照在他身上,那副手套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不是投手常用的、较厚、掌心有加垫的投手手套,而是内野手常用的、更轻薄、接球反应更快的“工”字形挡网手套。
在无数道目光的追随下,第五幕野 径直走过本垒板,脚步踏上了投手丘前方的红土区域。然而,他没有在投手板前停留哪怕一秒,仿佛那只是一个普通的途经点。他步伐稳定,径直穿过了投手丘,继续向着二垒与三垒之间的纵深方向走去,最终,在游击手的标准守备位置站定。他微微屈膝,双手自然下垂,目光平静地望向前方的本垒板,完全是一副内野手准备迎接比赛的姿态。
“咦?”
“第五怎么……站那儿去了?”
“他不是投手吗?今天不投了?”
看台上顿时响起一阵混杂着惊讶、疑惑和议论的声浪。昨天那位威风八面、主宰比赛的王牌投手,今天竟然出现在了游击手的位置上?这个突如其来的变化,让很多不明就里的观众摸不着头脑,也让原本一面倒的加油声里,掺进了一丝不确定的骚动。
这份惊讶不仅限于看台。正在一垒侧准备区,拎着球棒、活动着手腕,准备第一个上场打击的汉中天府队第一棒、中外野手林锐锋,显然也注意到了高辛二中的防守阵型变化。他正准备踏上右打击球区,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对方内野守备,当看到站在游击手位置上的第五幕野时,他的动作 明显顿了一下。
林锐锋眉头微蹙,锐利的目光在第五幕野身上停留了两秒,又迅速扫向站在投手丘上,正做着最后拉伸的高辛二中先发投手高远。他脸上那副惯常的、带着些许傲慢的轻松神情收敛了些,眼神里闪过一丝研判和警惕。他没有立刻进入打击区,而是后退半步,侧过头,望向自己休息区前方的教练席,用目光向主教练陈志强发出了无声的询问。
高辛二中休息区前,凌海城教练 双臂抱胸,面无表情地看着场内。林知远教练 则拿着战术板,目光沉静。对于对手可能产生的疑惑和应对,他们早有预料。第五幕野镇守游击,高远先发主投,这个变阵本就是他们为这场关键之战准备的第一个“意外”。
投手丘上,高远 深吸一口气,捏了捏手中的棒球。他知道,今天自己肩上的担子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重。他看向游击方向,第五幕野 也正好看向他,两人隔空交换了一个眼神——信任,和“守备交给我”的沉稳。
“比赛开始!” 主裁判洪亮的声音响起。
林锐锋 收回目光,抿了抿嘴,重新调整了一下打击手套,迈步踏入了右打击区。他微微伏低身体,球棒在肩头轻轻晃动,眼神锐利地锁定投手丘上的高远。虽然开局就遇到了意料之外的防守布局,但作为队长和第一棒,他的任务不变——上垒,制造麻烦,为球队打开局面。
高远 抬腿,挥臂——
比赛,在高辛二中出人意料的变阵和全场陡然提升的专注中,正式打响。
首位打者站上打击区,面对高辛二中的先发投手高远。高远似乎有些紧张,或者是在寻找手感,连续两个低角度的快速球都偏离了好球带,形成坏球。打击区里的林锐锋耐心地观察着,没有出棒。他需要摸清高远今天的控球状态。
第三球,高远调整了一下呼吸,抬腿,挥臂。一道白光从他手中射出,带着明显的旋转,划出一道下坠幅度极大的弧线——是一颗曲球!这球速不快,但轨迹刁钻,意图诱使打者挥空。
林锐锋的眼睛瞬间捕捉到了球的旋转和下坠趋势。他反应极快,没有丝毫犹豫,身体重心前压,球棒迅猛挥出!他判断这球会进入好球带,并且抢在球下坠到最低点之前出手!
“砰!”
一声清脆的击球声响起。球棒精准地咬中了那颗还在下坠途中的曲球!棒球受力,并没有飞向高空,而是像一颗被用力拍下的石子,在内野红土上重重一弹,然后带着强烈的旋转和不规则的轨迹,疾速朝三垒与游击手之间的空档地带窜去!
这个方向,正是第五幕野的防区!
场边响起一阵惊呼。这球弹跳不规则,速度快,角度刁钻,非常难处理。
第五幕野在球被打出的瞬间就启动了。他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脚步迅捷而精准地向三垒方向移动。他的视线紧紧锁定那颗在红土上跳跃的白色小球,预判着它的下一个落点。
就在球第二次弹起,即将越过他身侧的刹那,第五幕野身体重心猛地一沉,右手手套闪电般探出,一个干净利落的反手抄球!那颗刁钻的地滚球,被他稳稳地收入了手套之中,手套发出沉闷的“噗”声。
没有丝毫停顿!第五幕野接球的瞬间,左脚为轴,身体如同陀螺般流畅地完成了一个180度的转身,面朝一垒方向。他右臂像鞭子一样甩出,将手中的棒球全力掷向一垒!
白色的棒球化作一道笔直的闪电,撕裂空气,带着尖锐的破风声,几乎是眨眼间就穿越了内野,精准无比地飞入了早已在一垒垒包旁严阵以待的队长陈子昂的手套里。
“啪!”
手套接球的脆响清晰可闻。
“Out!”一垒审裁判的手臂果断地挥下,宣告打者出局。
而此时,全力冲刺的林锐锋才刚刚跑过一垒垒包三分之二的距离。他刹住脚步,有些难以置信地回头看了一眼一垒方向,又转头望向游击区那个穿着19号灰色球衣的身影。
第五幕野已经直起身,表情平静,仿佛刚才那电光火石间的精彩守备只是完成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任务。他拍了拍手套上的尘土,目光已经投向了下一位打者。
林锐锋缓缓走下场地,心中却翻腾不已:“刚才那传向一垒的球……好快!”他见过不少强肩游击手,但第五幕野这一记从接球到转身再到传球的流畅动作,以及那球惊人的速度和精准度,还是让他感到了强烈的冲击。这个昨天在投手丘上压制他们的家伙,在游击防区竟然也拥有如此可怕的防守能力!高辛二中这个变阵,似乎比预想的还要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