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说声对不起
《加油!棒少年》
第五幕野 正隔着门缝看得入神,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没料到院子里单调的投球声突然停了下来。
“谁?” 一个略显沙哑、带着警惕和被打扰后一丝不悦的声音从院内传来。
第五幕野 心里一惊,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知道自己被发现了。他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清了清嗓子,冲着门缝里那个已经转过身、正眯着眼望过来的身影,努力扯出一个笑容:
“是……是我,第五。” 他提高了一点声音,“还没来得及敲门,你就先看到我了。” 语气尽量显得自然,仿佛只是偶然路过。
院内的孙嘉佑 显然也愣住了。他手里还抓着一颗刚从桶里拿出来的棒球,保持着半转身的姿势,目光穿过门上的格栅,看清了门外站着的人——那个昨天还在投手丘上光芒四射、被自己视为“障碍”和暗自较劲对象的第五幕野。此刻,他却出现在自家这偏僻的院门外,脸上带着那种……有点傻气的、局促的笑。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猛地冲上孙嘉佑的心头。是难堪——自己最狼狈、最不堪的一面(至少他自己这么认为)被对方撞见了;是意外——没想到第一个找来的会是他;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触动。在自己跌入谷底、主动“逃离”球队的时候,出现在眼前的,竟然会是这个“对手”。
他沉默地站在原地,看了第五幕野几秒,脸上的警惕和僵硬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疲惫和木然。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慢慢走上前,伸手拨开了那根老旧但结实的木制门栓,“吱呀”一声,将两扇朱漆木门拉开了一道足以让人通过的缝隙。
“进来吧。” 孙嘉佑侧身让开,声音依旧不高,没什么情绪。
第五幕野 赶紧道了声谢,侧身从门缝挤了进去,顺手将门虚掩上。院子里的景象比从门缝里看的更清晰一些,那个水桶,那些散落的球,墙上醒目的粉笔方框,都无声地诉说着主人刚才在做的事。
孙嘉佑没再看墙上那个方框,也没去管地上的球,径直转身朝堂屋走去,丢下一句:“屋里坐。”
第五幕野跟着他走进堂屋。屋里陈设简单,但收拾得很干净,弥漫着一种老房子特有的、混合了木器和阳光的味道。墙上挂着些奖状和老照片,其中一张似乎是孙嘉佑小学时参加某个比赛获奖的合影,照片里的小男孩笑得一脸灿烂,手里紧紧抓着一颗棒球。
孙嘉佑走到靠墙的方桌边,拿起桌上的暖水瓶和一个干净的玻璃杯,开始给第五幕野倒水。他的动作有些慢,背对着第五幕野,声音闷闷地传来:
“第五,你怎么来了?” 他问,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第五幕野在桌旁的一张椅子上坐下,看着孙嘉佑倒水的背影,老实回答:“今天恢复训练你没来,我……有点不放心,就想着过来看看。” 他省略了问队长要地址的过程。
“哦。” 孙嘉佑应了一声,水倒好了,他转过身,将杯子递过来。目光低垂,没看第五幕野的眼睛。
第五幕野连忙双手接过,杯壁温热。他小声说了句“谢谢”,捧着杯子,象征性地小喝了一口,然后轻轻将杯子放在了旁边的桌面上。他斟酌着词语,看向孙嘉佑,尽量用轻松的语气说:
“我看你刚刚……在往墙上投球。” 他指了指院子里那个方向,“动作,发力,还有那股认真和坚毅的劲儿,可一点没丢。我看你啊,好着呢。” 他想用这种方式告诉孙嘉佑,他并没有失去投球的能力,至少,那份专注和努力还在。
然而,孙嘉佑 听了这话,却只是缓缓地、幅度很大地摇了摇头。他走到桌子的另一边,也坐了下来,抬起手,用手背 用力抹了一把额头上细密的汗珠,也顺势 擦了一下有些发酸的眼角。
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摊开在膝盖上、因为刚才持续投球而有些发红微微颤抖的右手,眼神空洞。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远处果园的鸟鸣。
“我……” 孙嘉佑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一些,带着浓重的疲惫和茫然,“我也不知道我这是怎么了。” 他抬起头,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处,“凌教让我先离开球队,我同意了。我以为离了球场,看不见手套和打击区,就能好点。可……” 他苦笑了一下,“一闲下来,手里不抓着球,心里就更空得慌。对着墙投,至少……至少还能听见个响儿。可投出去的球,明明感觉用了力,明明看着是朝那个框去的,可就是……不对劲。心里知道不对,手上却调不过来。”
他再次摇了摇头,语气里充满了挫败和自我怀疑,“第五,你说得对,动作可能还在,劲儿也可能还在。可‘我’不在了。那个站在投手丘上,知道怎么把球投到想要的地方的孙嘉佑,不见了。一碰到棒球,就不是我了。” 他终于说出了一个困扰他许久的、近乎恐惧的感受。
第五幕野 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能感受到孙嘉佑话语里那份深切的痛苦和迷失。这不是简单的“状态不好”,而是一种对自身能力突然“失控”、对熟悉事物产生陌生和恐惧的体验,这无疑印证了父亲和教练关于“YIPS”倾向的判断。
看着孙嘉佑痛苦而迷茫的样子,第五幕野心里那点因为昨天比赛而产生的芥蒂早已烟消云散。他看到的,只是一个被困在自身牢笼里、拼命挣扎却找不到出口的同伴。
“嘉佑,” 第五幕野放缓了语气,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和与坚定,“你别急着否定自己。我听我爸,还有凌教都提过,投手有时候会遇到一种特殊的坎儿,叫‘YIPS’,它不是因为你不行了,而是一种……怎么说呢,心理和身体暂时配合不好的状态。很多职业球员都经历过。”
他没有提安凯尔转型成功的例子,怕给孙嘉佑增加不必要的新压力。他只是想告诉孙嘉佑,他遇到的问题,并非个例,也绝非不可理解。
“凌教让你先离开球队,不是放弃你,是给你空间,让你喘口气。” 第五幕野继续道,“对着墙投球,没什么不好。想投就投,不想投就歇着。棒球还在那里,它跑不了。你也是。给自己一点时间,别逼自己太紧。”
孙嘉佑依旧沉默着,但紧抿的嘴唇似乎微微松动了一丝。他抬起眼,第一次认真地看向第五幕野,眼神复杂。这个昨天他还在心里暗自较劲、甚至说出带刺话语的家伙,此刻坐在他家简陋的堂屋里,说着这些理解甚至称得上体贴的话。没有炫耀,没有指责,也没有廉价的同情。
这份平静的、带着理解的陪伴,像一滴温水,滴入了他冰冷焦灼的心湖,激起一圈细微却真实的涟漪。虽然心头的重压和迷茫并未立刻减轻,但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孤独感,似乎被冲淡了那么一点点。
“嗯。” 孙嘉佑最终,只是很低地 应了这么一个字。他重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但肩膀的紧绷感,似乎微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
窗外,秋日的阳光正好,安静地洒在院子里,照着那桶棒球,和墙上方方正正的粉笔框。屋内的谈话暂时告一段落,但某种无声的沟通和支持,在两个少年之间,悄然建立。
两个人倏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就这样干巴巴地坐着,似乎都在组织语言。
“你……” 第五幕野试探着开了口。他原本想说的是“你打算什么时候回球队”,想探探孙嘉佑的口风和对未来的打算。
然而,就在他刚刚吐出这一个“你”字的瞬间,坐在对面的孙嘉佑 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他,用一种更快的语速、更清晰的语调,几乎是把一句话“扔”了出来:
“那天的事儿,对不起!”
这句话来得如此突然,又如此郑重,一下子把第五幕野 已经到了嘴边的询问硬生生堵了回去。他眨了眨眼,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似乎没太反应过来这突如其来的道歉指向何处。
“什么对不起?” 第五幕野下意识地反问,他以为孙嘉佑是在为今天对着墙投球被他撞见,或者为昨天比赛搞砸了局面而道歉。
孙嘉佑看着第五幕野那副茫然的样子,嘴唇抿得更紧了些,声音低了下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那天晚上,下训后……的事儿。我对你说的那些话,还有……态度。” 他没有具体重复那些带刺的言辞,但两人都心知肚明指的是什么。
他这么一说,第五幕野 才恍然。原来孙嘉佑是在为更早之前,比赛前一天傍晚,两人在训练场外那场不愉快的对峙道歉。说实在的,经过昨天赛场的惊心动魄和今天这番寻访,第五幕野几乎已经把那次小小的口角给忘了,至少,它带来的恼怒早已被对队友处境的担忧所取代。
“哦,那个啊。” 第五幕野摆了摆手,语气轻松,“我早忘了。再说了,” 他顿了顿,看着孙嘉佑,也诚实地补充道,“我当时态度也不好,也有不对的地方。唐子谦要不拉住我,没准儿我也要跟你吵起来。” 他没有虚伪地说“你没错”,而是坦然承认了自己当时也被激怒了,这让他的回应听起来更加真实可信。
听到第五幕野这样说,尤其是那“我早忘了”和坦然承认自己也有火气的态度,孙嘉佑 一直紧绷的肩膀和面部线条,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他似乎轻轻吐出了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脸上那种沉重到几乎要垮掉的表情,稍微缓和了一丝,虽然依旧疲惫,但少了几分尖锐的自我防御。
“其实,” 孙嘉佑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双手上,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一些,带着反思的意味,“我这一段时间……太想表现了。看到你状态那么好,稳坐先发,我就……心里着急。训练、加练,总想着要超过你,要证明我也行。结果……”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过犹不及。越想投好,动作越僵,脑子越乱。最后别说超过你了,连最基本的,把球投进好球区……都做不到了。” 他终于亲口承认了那份曾让他备受煎熬的竞争焦虑,以及它带来的恶性循环。
听到孙嘉佑如此坦诚地剖析自己,第五幕野 心里最后那点因为对方之前态度而产生的细微隔阂也彻底消散了。他理解那种感受,在竞技体育中,谁没有过对位置的渴望,对认可的追求?只是孙嘉佑把它憋在了心里,化作了对自己的过度施压。
“所以啊,” 第五幕野顺着他的话,用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说道,“你可快点把状态找回来吧!现在就我和高远两个人撑着投手阵,压力太大了。后面还有两场比赛呢,想想就头大。” 他没有说教,没有空洞的鼓励,而是用一种略带抱怨的、分享现实压力的方式,既表达了球队需要他,也无形中减轻了孙嘉佑“独自搞砸一切”的负罪感,将他的问题放回了团队需求的框架内。
“还有两场……” 孙嘉佑低声重复了一句,眼神有些飘忽,似乎在想象那两场比赛的场景,但很快又黯了下去。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做出了一个决定,抬起头,看向第五幕野,用一种平静了许多,但也带着一丝不确定和寻求确认的语气说道:
“其实……今天上午,我妈带我去市里的运动医学中心看了。” 他顿了顿,“医生给我做了检查,肩膀、手肘、手臂……都查了。”
“怎么样?” 第五幕野立刻关切地问,身体不自觉地前倾。这是他最担心的问题之一。
孙嘉佑摇了摇头,“医生说, 没有任何器质性的受伤,肌肉、骨骼、韧带,都没问题。” 他看着第五幕野,眼神复杂,“他说,我的问题, 可能出在心理层面。 建议我可以尝试进行一些心理疏导,或者先彻底放下,换个环境调整。”
终于说出来了。这个由专业医生给出的、近乎“宣判”的结论。它没有带来解脱,反而让那种“不是我身体不行,是我‘脑子’或‘心’出了问题”的无力感和怪异感更加强烈。但说出来,似乎也让那份独自承受的隐秘痛苦,分担出去了一丝。
第五幕野 听完,心里最后一块石头落了地,同时又提起了另一块。落地的,是确认孙嘉佑身体无碍,投球的“硬件”还在。提起的,是医生的话彻底印证了“YIPS”或严重心理障碍的可能性,接下来的路,恐怕不会好走。
他脸上没有露出惊讶或同情过甚的表情,只是了然地点了点头,“嗯”了一声。这个反应平静而自然,仿佛孙嘉佑说的只是“今天天气不错”,反而让孙嘉佑感到一种被平常心对待的放松。
“医生是专业的,听医生的建议没错。” 第五幕野说道,“既然身体没问题,那‘软件’出点bug,总有办法调试。别急,一步一步来。” 他用了个略带技术感的比喻,试图让话题不那么沉重。
堂屋里再次安静下来。但这一次的安静,与之前的尴尬和沉重不同,多了几分坦诚沟通后的释然,和一种无形的、彼此理解的默契。阳光透过窗户,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投下方形的光斑,空气中的微尘在光柱中缓缓浮动。
道歉已经说出口,困扰的根源已经坦白,甚至专业的诊断也已分享。两个少年坐在简陋的农家堂屋里,一个来访者,一个暂时的“逃离者”,在棒球这个共同纽带的连接下,完成了一次笨拙却真诚的交流。未来会怎样,谁也不知道。但至少在这一刻,他们不再是隔阂的对手,而是可以试着彼此理解的队友。
院墙外,远远传来几声犬吠和农用车的突突声,那是属于果园和田野的、平静生活的声响。而屋内,关于棒球、压力、心理困境的暗涌暂时平复,留下的是秋日下午悠长的寂静,和两颗年轻的心,在挫折中悄然靠近的一点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