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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院子里的挣扎

《加油!棒少年》

周六上午,高辛二中的棒球场沐浴在秋日清澈而微凉的阳光中。昨日的激战与失利仿佛被一夜的风吹散了不少,但空气里仍弥漫着一种与往日不同的、更为沉静的气息。这是例行的赛后恢复性训练日,强度不大,主要以拉伸、放松、简单的传接球和轻度的打击练习为主,目的是让身体从激烈的比赛中恢复,同时保持球感。

队员们陆陆续续到场,大多沉默地做着热身,偶尔低声交谈两句,话题也多是关于昨天的某个球,或者对手的某个打者。少了些平日的嬉笑打闹,多了几分沉思和认真的调整。

第五幕野​ 也早早到了。他活动着有些酸胀的肩膀和手臂,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场内搜寻。一个熟悉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孙嘉佑​ 没来。

这在他的意料之中,又让他的心微微悬了起来。昨天那场崩溃,那些泪水,以及父亲关于“YIPS”的沉重谈话,让他对孙嘉佑的状态充满了担忧。缺席一次训练或许不算什么,但他怕的是孙嘉佑从此一蹶不振,真的被那个“黑洞”彻底吞噬。

做完一组拉伸,他犹豫了片刻,还是走向了正在场边和队长陈子昂低声说着什么的凌海城教练。

“凌教。” 第五幕野叫了一声。

凌海城教练转过头,看到他,点了点头,示意陈子昂先去做准备。

“教练,” 第五幕野抿了抿嘴,还是问了出来,“孙嘉佑……他今天不来吗?” 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常,只是普通的关心。

凌海城教练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头望了一眼空旷的球场入口方向,然后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决定后的笃定:

“嘉佑他,” 凌教练顿了顿,“可能需要暂时离开球队一段时间。这是我和林教练,还有他本人以及他家长沟通后,共同做的决定。”

“离开球队?” 第五幕野心头一紧,虽然他预想过孙嘉佑状态会很差,但没想到会到需要“离开”的地步。

“不是开除,也不是永久离队。” 凌教练似乎看出了他的紧张,解释道,“是让他暂时放下棒球,回归纯粹的校园生活。他现在肩膀上的压力太大了,投手丘对他而言已经不是挑战,而成了痛苦的来源,甚至……是恐惧。他需要时间和空间,先把心理上那座山卸掉,喘口气。”

凌教练的目光变得深沉:“继续强迫他站在这里,面对手套,面对打击区,可能只会让问题变得更糟,甚至真的毁掉他对棒球最后那点热情。有时候,退一步,是为了将来能更好地回来,或者……找到另一条路。”

第五幕野沉默了。凌教练的话印证了父亲的判断,孙嘉佑遇到的可能真的是非常棘手的心理问题。他想起昨晚父亲的叮嘱,犹豫了一下,还是压低声音问道:“凌教,我爸昨天跟我提过一个词,叫‘投手失忆症’,英文是YIPS。他说这可能是一些投手会遇到的……心理和生理混合的问题。嘉佑他……”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凌海城教练听到这个词,并没有表现出惊讶,反而​ 缓缓地点了点头,神情变得更加严肃和郑重。

“你父亲说得对。” 凌教练肯定道,“YIPS,确实是很多运动员——不局限于棒球投手,高尔夫推杆、篮球罚球,甚至网球发球都可能遇到——在高压和高专注要求下,可能经历的一种功能性障碍。它不是偷懒,不是态度问题,而是一种真实的、需要被认真对待和科学干预的状态。”

他看着第五幕野,语气里带着教练特有的、混合了严厉与关怀的意味:“幕野,你能注意到这个,并且关心队友,这很好。但记住,我们能做的,首先是理解,然后是为他创造合适的调整环境,而不是给他更多的压力或者替他焦虑。他现在最需要的,可能就是一段‘空白’的时间。”

第五幕野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但他心里还是沉甸甸的,为一个有天赋的队友可能因此远离赛场而感到惋惜和难过。

凌海城教练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抬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一拍很实,带着温度,也带着一种过来人的通透。

“幕野,” 凌教练的声音放缓了些,目光却更加深远,“不管到什么时候,都要记着——​ 棒球比赛的胜负,就是球场上的胜负。​ 它很重要,值得我们拼尽全力,流汗流血,甚至流泪。但下了场,你就要学着把那些胜负暂时放下,去享受你的生活。”**

他环视着这片他们挥洒了无数汗水的球场,缓缓说道:“棒球,可以是你的热爱,你的梦想,你青春里最重要的部分,但它​ 不可能是,也不应该是你人生的全部。​ 不管你心里给它留了多大的位置,你终究还有很多其他的事情要去经历,去努力,去奋斗——学习,交友,成长,探索这个世界,将来还要工作,成家,承担更多的责任。”

“享受运动场带给你的胜利和失败,” 凌教练的目光重新落回第五幕野脸上,语重心长,“就跟享受生活本身带给你的顺境和逆境一样。它们都是你生命的一部分,塑造着你,但定义不了你的全部。​ 孙嘉佑现在需要的,或许就是去重新感受棒球之外的生活,找回那个不被胜负和压力定义的自己。这对你们每个人,都是一样的道理。”

阳光洒在凌教练严肃而温和的脸上,也洒在第五幕野若有所悟的眼中。远处,队友们开始进行简单的传接球,白色的球在空中画出小小的弧线,规律而平和。

第五幕野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凌教练的话,像一阵清风,吹散了他心头最后那点因为队友缺席和可能“YIPS”而起的沉重阴霾。他依然为孙嘉佑担心,依然渴望胜利,但一种更加开阔、更加平和的心境,正在他心中悄然形成。

是的,棒球很重要,但生活更大。全力以赴,然后坦然接受。享受过程,无论酸甜苦辣。这或许是比单纯追求胜负,更为深远的、关于运动和成长的课题。

“我明白了,凌教。谢谢您。” 第五幕野认真地点头,眼神清明。

“去吧,好好放松,也想想下一场比赛。” 凌教练挥了挥手。

第五幕野转身跑向球场,加入了传接球的队伍。阳光很好,秋风很爽。他知道,孙嘉佑的暂时离开,是球队的一个损失,也是一次考验。但他也相信,只要那份热爱还在,只要团队的支持和理解还在,无论是孙嘉佑,还是他们这支球队,都一定能找到继续前行的路。

周六的恢复性训练在一种相对轻松但也略带凝思的氛围中结束。队员们三三两两地散去,有的相约去加练打击,有的讨论着下午的安排。第五幕野​ 却有些心不在焉,他收拾好装备,目光在人群中搜索,最终快步走向了正准备离开的队长陈子昂。

“队长,等一下。” 第五幕野叫住了他。

陈子昂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怎么了,第五?”

“那个……” 第五幕野挠了挠头,稍微组织了一下语言,“你知道孙嘉佑的联系方式吗?手机号什么的。” 他还是放心不下那个没来训练的队友,觉得至少该发条信息问问,或者说点什么。

陈子昂闻言,脸上露出些许了然,但随即摇了摇头,“他没手机。家里管得比较严,觉得学生用手机耽误学习,就没给配。平时有事都是打家里座机,或者我们直接去他家找。” 他顿了顿,看着第五幕野,“你想找他?”

“嗯,有点不放心,想去看看。” 第五幕野老实承认。

陈子昂沉吟了一下,从自己随身的训练小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笔,快速翻了几页,然后在本子边缘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地址,撕下来递给第五幕野。“这是他家的地址。在长安区,不过有点偏,靠近南边的果园那边了,离学校不近。” 他补充道,“你去看看也好,不过……注意点方式,他现在估计心情挺复杂的。”

“我明白,谢谢队长。” 第五幕野接过纸条,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地址,确实离市区有段距离。他点了点头,将纸条小心折好放进口袋。

跟陈子昂道别后,第五幕野没有立刻回家。他走到场边停放自行车的地方,拿出手机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妈,我下训了,不过有点事,晚点回来,晚饭不用等我,给我留点就行。” 他对着电话那头简单交代了几句,在母亲略带询问但最终还是“注意安全早点回来”的叮嘱中挂了电话。

他将球包在车后座固定好,长腿一跨上了车,按照手机地图上输入的地址,调转车头,朝着南边的方向骑去。

午后的阳光斜照,秋日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第五幕野骑得不算快,穿过渐渐熟悉的城市街道,楼房逐渐变得低矮稀疏,行人和车辆也少了起来。道路两旁开始出现大片的农田和零散的果园,空气里弥漫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与市区的喧嚣截然不同。他不时停下来看看手机导航,确认方向,然后继续蹬车。路途确实不近,骑了快四十分钟,周围的景色已经完全是郊野风貌。

按照导航提示,他在一条略显偏僻的村道边停下。路边是连绵的果园,果树叶子在秋风中微微晃动。导航显示的目的地就在果园旁边。他推着车往前走了几十米,果然看到一栋独门独院的二层自建房,白墙灰瓦,带着个小院,与周围的其他农居样式相似,但看起来更整洁一些。院子外围着不高的砖墙,一扇略显陈旧但结实的朱漆木门紧闭着。

第五幕野将自行车靠在院墙外的树旁锁好,心跳莫名地有些加快。他不知道孙嘉佑在不在家,也不知道见面该说什么。是直接敲门,还是先看看情况?

就在他犹豫着是上前敲门,还是先打个电话到孙嘉佑家里时——

“砰!”

“砰、砰!”

一阵有节奏的、略显沉闷的撞击声,从紧闭的院门内清晰地传了出来。

这声音……第五幕野太熟悉了。是棒球砸在某种硬质平面上的声音,不是手套的闷响,更像是砸在木板、墙壁或者……特意设置的目标上。

他心头一动,放轻脚步,慢慢走近那扇朱漆大门。大门是传统的对开式,中间有道缝隙,门上还有菱形的格栅装饰。他屏住呼吸,微微侧身,将眼睛凑近门上的一个格栅空隙,小心翼翼地朝院子里望去。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靠近房屋一侧堆着些农具和杂物,而院子的另一头,靠近内侧围墙的地方——

孙嘉佑​ 正背对着大门,微微弓着身子,站在离院墙大约十来米的地方。他穿着家常的运动服,脚上是旧运动鞋,手上戴着那副已经有些磨损的投手手套。

而在他面前的地上,放着一个半旧的塑料水桶,里面赫然装了小半桶的棒球,白色的球体在午后的阳光下有些晃眼。

孙嘉佑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对面院墙。只见在那面粉刷过的白色院墙上,被人用粉笔或者木炭,不太规整地画出了一个​ 边长约四五十公分的正方形方框。方框的位置,大概相当于好球带的高度。

此刻,孙嘉佑正从水桶里,一颗接一颗地,拿出棒球,然后​ 用一种近乎执拗的、全神贯注的姿态,朝着墙上那个方框,用力投去!

“砰!” 球砸在方框边缘,弹开。

“砰!” 又一颗,砸在方框下方,在墙上留下一个灰印。

“嗖——啪!” 这一颗似乎准了些,砸进了方框内,但力量很大,声音清脆。

他投得很认真,每一次抬臂、转体、出手,都带着明显的发力感,仿佛那不是一面自家院墙,而是真正的本垒板。他的表情隔着一段距离看不真切,但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额头上似乎有汗珠反射着阳光。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棒球撞击墙壁的单调声响,和他偶尔因发力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没有捕手,没有打者,没有裁判,没有观众,只有他一个人,对着一面粉笔画了方框的墙,和自己那桶似乎永远也投不完的球。

第五幕野​ 静静地站在门外,透过格栅看着这一幕,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五味杂陈。

原来,他并没有“放下”。他只是离开了球队那个让他窒息的环境,却把自己关进了这个更小的、只有自己和一面墙的“赛场”里,继续着那份无人知晓的、孤独而痛苦的挣扎。

那些球,砸在墙上的每一声闷响,似乎都砸在了第五幕野的心上。他仿佛能感受到,那每一颗投出的球里,蕴藏着的,是怎样的不甘、困惑、自我较劲,以及那份即便濒临崩溃,也无法真正割舍的、笨拙的热爱。

他没有立刻敲门,也没有出声。只是那样静静地站在门外,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在一次又一次的投掷中,与自己战斗。阳光将他的影子投在院子的水泥地上,拉得很长,很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