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场外的惊雷
《加油!棒少年》
12:0。
电子记分牌上猩红的数字,在秋日下午的阳光下刺得人眼睛发疼。三局战罢,这个比分不仅意味着巨大的分差,更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高辛二中每一个队员的士气上。赛季第一个客场,原本期待的激战,却演变成一场近乎屠杀的开场滑铁卢。整个球队的气场,仿佛被那12分的巨大鸿沟彻底抽干了,休息区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压抑。有人用毛巾死死捂住脸,有人盯着脚下的泥土发呆,还有人无意识地反复拉扯着打击手套的绑带。
场边,牛棚区。凌海城教练双臂抱胸,目光沉静地扫过场上垂头丧气的队员,又看向计分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没有对场上的局面多说什么,只是转头对正在牛棚里活动肩膀的第五幕野和蹲在一旁的替补捕手黄子俊简短吩咐:“幕野,子俊,继续热身,把身体活动开。”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性。这不是鼓励,而是指令。哪怕局面再糟糕,比赛尚未结束,替补席上的每一个人都必须做好准备。第五幕野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将脑海中那些关于比分的杂念和队友低迷的情绪强行压下,更加专注地完成每一次热身投球。黄子俊也稳稳蹲在本垒板后方,手套张开,眼神认真。
与此同时,在看台上高辛二中家长聚集的区域,气氛也异常凝重。家长们看着场上一边倒的局面,看着自家孩子沮丧的背影,皆是摇头叹息,忧心忡忡。不少人开始低头摆弄手机,或许是想分散一下注意力,或许是想在网上找点别的消息。
忽然,家长中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和骚动。
“哎!你们快看这个!”
“三秦晨报刚发的新闻!”
“浐河?跳河?这……这地址……”
“我的天!这不会是……?”
惊呼声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迅速在家长席漾开。第五翰和林静也察觉到了异常,林静拿出手机,很快,她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手指微微颤抖着将手机递给丈夫。第五翰接过来,目光迅速扫过屏幕,眉头瞬间锁死,脸上的血色也褪去大半。
手机屏幕上,是《三秦晨报》新闻客户端的推送,标题触目惊心:《我市一女子因生意被骗跳浐河轻生,独生子为救母双双送医》。报道篇幅不长,但关键信息清晰:一名经营早餐店的中年女子,因轻信所谓“投资”,不仅被骗光积蓄,店铺也被抵押,绝望之下于昨日傍晚跳入浐河轻生。其独生子发现后,情急之下亦跳入河中施救,但因河水冰冷,体力不支,两人均未能游回岸边。幸得河边夜钓者发现,呼救并协助救起,紧急送医。报道称,截至发稿时,母子二人仍未脱离生命危险,正在市中心医院抢救。报道模糊了具体姓名和店面详细地址,但提到了早餐店和大致区域,以及“独生子”“中学生”等信息。
这对于认识唐子谦母子的高辛二中家长们来说,线索已经足够清晰——唐子谦家正是经营早餐店的,他是独子,母亲独自抚养他。地址也对得上!这报道里说的,八成就是唐子谦和他妈妈!
“是子谦!肯定是子谦家出事了!” 有家长失声低呼。
“怎么会这样……昨天还好好的……”
“在哪个医院?市中心医院吗?”
“这……这比赛还怎么打……” 家长们议论纷纷,忧心如焚,看向场下队员们的目光充满了复杂的情愫——既有对比赛的揪心,更有对唐子谦母子遭遇的震惊与同情。
第五翰和林静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和决断。比赛很重要,但队友的生命安危更重要,尤其是对朝夕相处的队员们而言。
“走,我们去医院!” 第五翰当机立断,低声对妻子说,又看了一眼场下正在牛棚热身的儿子,以及旁边看台上同样看到新闻、脸色发白的林晓雨。
林静点点头,快速收拾东西。第五翰快步走到林晓雨身边,俯身对她叮嘱:“晓雨,你和叔叔阿姨们留在这里,看完比赛,跟球队的大巴车一起回去。路上注意安全。我和你林姨先去医院看看情况。”
林晓雨显然也被新闻吓到了,眼睛有些发红,但还是懂事地点点头:“嗯,干妈,你们快去吧,路上小心。我……我留下。”
第五翰用力按了按她的肩膀,又深深看了一眼远处牛棚里那个对此一无所知、正全神贯注热身投球的身影,然后和林静一起,匆匆离开了喧嚣的球场看台。
牛棚里,第五幕野刚刚完成一组投球,正用毛巾擦着脖子上的汗。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家人所在的看台方向,却正好看到父母匆匆离去的背影。
“嗯?爸妈怎么走了?” 他心头掠过一丝疑惑。比赛还没结束,而且是大比分落后,按照往常,父母即使再有事,也会等到比赛结束跟他打个招呼再走。除非……有非常紧急的事情。
他眯起眼睛,想看得更清楚些,却见父亲第五翰在即将消失在出口时,忽然停下脚步,转身朝他这边望来。隔着大半个球场的距离,两人目光遥遥相接。
第五翰抬起手,没有呼喊,只是用右手比了个经典的“打电话”的手势,放在耳边,然后又指了指看台上留下没走的林晓雨。
第五幕野瞬间明白了父亲的意思:赛后用林晓雨的手机给他打电话。 父母提前离场,必有要紧事,而且很可能不方便现在说,或者与比赛有关?难道是唐子谦有消息了?
他压下心头的疑虑和隐隐的不安,朝父亲用力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第五翰见他领会,便不再停留,转身快步离开了。
就在第五幕野心思浮动,猜测着父母突然离开的缘由时,场上的比赛仍在继续。第四局上半,高辛二中的进攻依然疲软,在赵永康稳定的投球下,再次无功而返,三上三下。
而第四局下半,更大的危机即将到来。古道中学的打线似乎并未因为大比分领先而松懈,他们的进攻欲望依然旺盛。而高辛二中的守备,在巨大的分差和刚刚场边家长席莫名的骚动影响下,显得更加摇摇欲坠。
场边的凌海城教练,目光再次扫过牛棚里刚刚热身完毕、额头见汗的第五幕野,然后转向记分牌,又看了看场上队员们的状态,眼神深邃,仿佛在权衡着什么。
第四局下半,古道中学的攻势并未因大比分领先而显疲态。第五棒郑鑫选球极其耐心,与高远纠缠到满球数后,硬是选到了一颗外角偏低的坏球,站上了一垒。一出局,一垒有人,局面依旧不轻松。
高远抹了把脸上的汗,看了一眼一垒上蠢蠢欲动的跑者,然后目光重新锁定陆子明的手套。接下来的第六棒王哲宇,是经验丰富的老手。高远摒弃杂念,用他那怪异的低肩侧投,连续投出两颗角度刁钻的内角伸卡球,抢下两好球领先。第三球,在陆子明的引导下,他投出一颗看似要进入好球带、却在最后时刻向外侧横向剧烈滑动的滑球。王哲宇判断失误,挥棒落空!
“三振出局!”
两出局! 高远紧紧握拳,低吼了一声,仿佛要将胸中的闷气吼出去。
但危机还没解除,一垒上的郑鑫已经趁传溜上了二垒。接下来上场的是第七棒吴昊,同样是力量型打者。高远和陆子明不敢大意,连续用外角变化球纠缠,球数很快来到两好两坏。关键时刻,高远再次相信自己的武器,一颗内角低的伸卡球塞了进来,吴昊出棒稍慢,只将球挤成本垒板前缓慢的滚地球。捕手陆子明眼疾手快,迅速脱下面罩,一个箭步上前将球抄起,稳稳传向一垒。
“出局!”
三出局!攻守交换!
第四局下半,在开局被保送、得点圈有人的压力下,高远顶住了! 他没有让比分继续扩大,用一次干净利落的三振和一次精彩的守备配合,终结了对手这一局的进攻。虽然只是止血,没能缩小分差,但在球队全面被动、士气濒临崩溃的边缘,这一次成功的守备,无疑像一针微弱的强心剂。
高远走下投手丘,接过队友递来的毛巾和水,感觉手臂有些发沉,但心里那块压着的石头似乎松动了一丝丝。他看向休息区,凌海城教练对他微微点了点头,那眼神里是“做得不错,但比赛还没完”的意味。
然而,短暂的守备成功,无法掩盖整体局势的绝望。记分牌上,12:0 的比分依旧像一道天堑。更令人窒息的是对方先发投手赵永康的状态——四局投完,他只用了52颗球,高效得惊人,而且控球依旧稳健,球速和变化球的质量都没有明显下降的迹象。这意味着,在比赛的后半段,高辛二中的打者依然要面对一个体能充沛、手感火热的王牌投手。
反观高辛二中,孙嘉佑先发两局多失分过多被迫退场,高远临危受命虽然暂时止血,但已用掉两名投手,牛棚里可用的牌已经不多了。更重要的是,自家的打线,至今一分未得,安打寥寥,完全被赵永康的投球所压制。
“第五局上半,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 队长陈子昂的声音在沉闷的休息区里响起,带着嘶哑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他环视着或低头、或茫然、或咬牙不甘的队友们,“规则大家都清楚,五局结束,分差达到10分以上,比赛就提前结束。 我们现在落后12分。这意味着,第五局上半,我们至少要拿下3分,把分差缩小到10分以内,比赛才能继续! 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个“否则”意味着什么——在客场,在如此巨大的劣势下,被对手“Called Game”(提前结束比赛),那将不仅仅是输掉一场比赛,更是对这支年轻球队信心和尊严的一次毁灭性打击。那种挫败感,可能会伴随他们很久。
压力,前所未有的巨大压力,如同实质般笼罩在休息区上空。每个人都在计算:3分,至少3分。面对几乎无懈可击的赵永康,面对今天手感冰凉的己方打线,这3分,看起来如此遥不可及。
第五幕野站在牛棚边,听着队长的话,感受着几乎令人窒息的凝重气氛。他握了握拳,手臂因为热身而微微发热。父母匆匆离去的疑惑,对唐子谦下落的担忧,此刻都被这迫在眉睫的、关乎球队存续的危机暂时压了下去。他知道,如果局势无法扭转,如果打线继续沉默,那么或许……很快,凌教练就会把他叫上去。不是去拯救比赛——12分的差距几乎不可能追上——而是去终结比赛,或者说,去承受比赛被终结的最后一刻。
那绝不会是一个愉快的任务。但他必须做好准备。
“都打起精神来!” 林知远教练的声音打断了压抑的沉默,他拍着手,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张脸,“比赛还没输!想想你们是为了什么站在这里的!不是为了轻易认输!第五局,轮到我们的中心打线!吴瀚宇、周浩然、高远! 拿出你们所有的本事,选好球,打好球!一分一分地追!外野的,积极跑垒!内野的,做好掩护!所有人,相信你的队友,也相信你自己!”
“是!教练!” 队员们强行提振精神,发出参差不齐但总算有了点力气的回应。
第五局上半,背水一战。要么拿下至少3分,延续比赛的希望,哪怕只是理论上的希望;要么,就此吞下一场惨痛的、可能影响深远的脆败。高辛二中棒球队,站上了真正的悬崖边缘。而他们的对手,那位只用了52球、状态正佳的赵永康,正平静地站在对面的投手丘上,等待着给予他们最后的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