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未至的队友

清晨六点半，秋日的天色尚未完全放亮，一层薄薄的灰白色雾气笼罩着高辛二中的校门。空气中带着沁人的凉意，呼吸间能看见淡淡的白气。校门口，一辆蓝白相间的大巴车已经静静地停在那里，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车灯在薄雾中切开两道昏黄的光柱。

队员们陆陆续续背着装备包、拖着行李箱到来，互相打着招呼，睡眼惺忪中带着出征前的兴奋。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与车尾排出的淡淡尾汽混在一起。

第五幕野和父母一起到的。第五翰一手帮儿子提着装护具和球棒的沉重运动包，林静则拿着一个装了些水果和点心的便利袋。他们到达时，队长陈子昂正在车边拿着名单核对人数，林知远教练则眉头微锁，不时抬手看表。

“林教练，陈队。”第五幕野上前打招呼。

林知远点点头，目光却越过他，望向路口方向，随即又落到第五幕野身上，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第五，电话……还是没打通吗？”

第五幕野摇摇头，心里也跟着沉了一下。“没。一直是关机。”他自己没有手机，用的是出门前父亲第五翰的手机。从昨晚训练结束道别后，他就试着联系过唐子谦，想最后确认一下有没有什么要帮忙带的，或者路上再聊聊战术。但电话那头传来的始终是冰冷的关机提示音。他当时没太在意，以为只是手机没电了。

可现在，所有该到的人里，唯独缺了唐子谦。

昨天训练结束时，唐子谦确实走得稍早一些。他接了个电话，脸色似乎变了变，然后匆匆跟大家说了句“家里有点急事，先走了”，便快步离开了。当时大家都沉浸在备战的情绪里，加上唐子谦平时性格爽朗，偶尔咋咋呼呼，谁也没觉得那匆忙的背影有什么特别深的异常。

“唐子谦他妈电话也打不通。”第五翰放下手里的包，对林知远说道。他和林静刚才也尝试联系了唐子谦的母亲，同样无人接听。“这有点不寻常。平时这个点，唐姐（唐子谦母亲）的早餐店应该已经开门了，电话至少有人接听。”

“会不会是睡过头了？或者手机都没电了？”有队员小声猜测，但语气里也透着不确定。唐子谦虽然爱玩爱闹，但在训练和比赛上从未迟到过，更别说这种需要远征的正式比赛。

一种隐隐的不安，像这清晨的薄雾一样，悄无声息地在聚集的队员间弥漫开来。大家互相看了看，原本的兴奋和谈笑不知不觉低了下去。

大巴司机从驾驶座探出头，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聚集在车下的人：“林教练，咱们按原计划七点发车吗？再晚，路上可能会堵，怕影响咱们到咸阳之后适应场地的时间。”

林知远教练再次看了一眼空旷的来路，沉默了几秒钟。作为教练，他必须为全队的行程和比赛负责。他果断做出决定：“按时出发。到了咸阳，我们还有热身和战术准备会，时间不能耽误。”

他转向第五翰和略显担忧的队员们，声音沉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第五教授，麻烦您和林老师再多等等，试着联系。如果联系上了，子谦还能赶过来，就辛苦您开车送他一趟。轿车快，顺利的话，应该能在比赛开始前赶到，至少能赶上出场。”

“放心，交给我们。”第五翰郑重地点点头，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你们先出发，别影响了全队。我们还得回去接晓雨，正好顺路去一趟唐子谦家的早餐店，有消息我马上通知你们。”

林知远转向队员们，拍了拍手：“好了，所有人，按顺序上车，行李放好。我们准时出发。”

队员们依次上车，低声议论着唐子谦的缺席。第五幕野把背包放到行李架上，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父母在车窗外对他挥手，林静又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好好打。第五幕野点点头，目光却忍不住又瞟向校门口，期盼着那个熟悉的身影能突然气喘吁吁地跑进来。

大巴车缓缓启动，驶离了还被晨雾笼罩的校门。车厢里，气氛有些异样。有人戴上耳机，将脸转向窗外，试图在音乐中平复心情；有人和邻座低声交谈，猜测着各种可能，但每一种猜测似乎都指向不太好的方向；也有人干脆闭目养神，只是微微蹙起的眉头泄露了内心的不平静。

第五幕野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街景，秋天第一次外出比赛的期待感，已经被一层厚厚的担忧所覆盖。唐子谦爽朗的笑声、训练中默契的配合、关键时刻可靠的守备……那些画面清晰地在脑中闪过。他握了握放在膝盖上的手，感觉掌心有些凉。

这次远征咸阳，还未抵达战场，似乎就已经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而他们所有人，都只能带着这份担忧和疑虑，继续向前。

大巴车沿着高速公路平稳行驶，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楼宇逐渐变为开阔的田野，又再度被咸阳城区的建筑所取代。将近一小时四十分钟的车程，在队员们或沉默、或低声交谈、或假寐的安静氛围中过去。当车辆缓缓停稳，车门“嗤”地一声打开时，略带凉意的新鲜空气涌了进来，也带来了完全不同的景象。

“到了，大家拿好行李，按顺序下车。” 林知远教练的声音打破了车厢内的沉寂。

队员们鱼贯而出，站在了咸阳古道中学的大门口。与高辛二中现代化、功能分区明确的校园不同，眼前这所学校显得更有岁月感，建筑古朴，绿树成荫。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片位于校园中心位置的大操场，以及操场上传来的清脆击球声和阵阵喧嚣。

众人拖着行李，跟着教练走进校园。很快，他们看到了即将成为战场的场地。和高辛二中拥有独立标准棒球场不同，古道中学的“棒球场”是利用了学校的大足球场改造而成。​ 从足球场的一个角球区向外辐射，用醒目的白灰画出了本垒板、投手丘、垒包连线以及外野的边界。内野区域是相对平整的草地，而外野则与足球场的草皮连成一片。虽然略显简陋，但线条清晰，该有的区域一目了然，透着一股务实和因地制宜的气息。

尽管是周末，校园里却人头攒动，异常热闹。操场的简易看台上早已坐满了人，还有更多学生和老师模样的观众围在操场四周，特别是本垒后方的挡网后面，更是挤得水泄不通。场地上，身着深蓝色队服的古道中学队员们正在进行打击练习，每一次清脆的“砰”声和白色小球飞向外野的轨迹，都能引来围观人群一阵阵热烈的欢呼和惊叹。

当高辛二中这支身着白色与蓝色相间队服、带着行李装备的队伍出现在操场边时，现场顿时响起了一阵不小的嘈杂声。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射过来，带着好奇、打量，甚至些许挑衅的意味。看台上和场边，许多人举起了手机，镜头纷纷对准了他们。

“看！是高辛二中！”

“那个是不是陈子昂？队长，游击手！”

“你懂个毛，他是一垒手！”

“哇，真人比照片还帅！”

“快拍快拍！”

队长陈子昂无疑成为了焦点中的焦点。他高大挺拔的身材、俊朗的面容，以及作为省联赛明星球员的光环，让他迅速吸引了最多的“菲林”。几个显然是古道中学女生的小团体甚至发出了小小的尖叫声。陈子昂对此似乎早已习惯，他面色平静，只是略微压低了一下帽檐，目光沉静地扫过场地和对手，专注地观察着环境。

就在这时，正在组织队员进行最后热身打击的古道中学队长兼游击手陈嘉磊看到了他们，立刻小跑着迎了过来。他个子不算特别高大，但步履沉稳，眼神锐利，行动间带着一股干练的气息。

“林教练，您好！欢迎来到古道中学。” 陈嘉磊先向林知远教练伸出手，态度礼貌而沉稳，与他初中生的年纪有些不相称的成熟。

“陈队长，你好。打扰了。” 林知远教练微笑着与他握手，又侧身介绍，“这位是我们球队新加入的投手教练，凌海城指导。”

“凌教练，您好！久仰大名！” 陈嘉磊眼睛一亮，态度更加恭敬，与凌海城握手时用力点了点头。显然，凌海城作为前国手的履历，在这个圈子里并非秘密。

接着，陈嘉磊又转向陈子昂，伸出手：“又见面了。上次交流赛，多谢指教。” 他的语气不卑不亢，带着对值得尊敬的对手的认同。

“客气了，今天还请多指教。” 陈子昂也伸出手与他相握，两人目光相交，平静中似有火花一闪而逝。

简单的寒暄后，陈嘉磊便转向自己的队伍，拍了拍手，示意队员们集合退场，将场地让给客队适应。古道中学的教练——一位戴着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老师——也走过来与林知远、凌海城握手交谈了几句。

很快，深蓝色的身影如潮水般退到场边。那片画着白线的、略显陌生的“临时战场”，完全展现在了高辛二中队员们面前。

“好了，别傻站着看了。” 林知远教练转过身，面对自己的队员，声音清晰地传遍每个人耳中，“抓紧时间，适应场地！内野手，重点感受一下草地和土质，注意边界线！外野手，熟悉足球场草皮的长度和反弹，注意后方围网的距离！投手，上丘试试脚感！打者，轮流上场，熟悉对方的投手丘视角和本垒板位置！抓紧时间，我们只有四十分钟！”

随着教练的指令，高辛二中的队员们立刻行动起来，白色的身影迅速散布到球场的各个角落。第五幕野拎着投手手套，深吸了一口这客场带着陌生人群气息的空气，迈步走向那座略显孤单的投手丘。比赛还未开始，但空气中弥漫的对手主场声势、眼前这片需要快速熟悉的战场，都让他感到肩上的压力又重了一分。

真正的挑战，从踏上这片客场土地的第一秒，就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