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投手丘与练习册
《加油!棒少年》
周六的午后,阳光依旧炽烈,灼烤着棒球场红色的土地。上午打击训练带来的挫败感还未消散,第五幕野已背着球包,沉默地站在了内野防守训练的区域。
下午的训练重点是投捕配合与内野防守联动。三位投手——初三的王牌秦远舟、初二的孙嘉佑,以及他第五幕野——两位捕手,陆子明与黄子俊。五个人,两两配合,而在这个简单的数学题面前,答案不言而喻:秦远舟主投,陆子明主接;孙嘉佑热身准备,黄子俊配合;而他,第五幕野,自然是第一个站在旁边“候着”的人。
他默默地走到场边阴凉处,放下球包,目光却无法从投手丘上移开。
秦远舟已经站了上去。即使穿着普通的训练服,那个身影也自带一种沉稳的气场。他微微活动着肩膀,与捕手陆子明简单交流着手势。然后,抬腿,转身,挥臂——
“咻——啪!”
白色的小球像一道锐利的白光,撕裂空气,精准地钻入陆子明手套的甜蜜点,发出清脆结实的响声。即便隔着一段距离,第五幕也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纯粹的速度压迫感。
“好球!”陆子明的声音平稳有力,将球回传。
接下来是变化球。秦远舟的伸卡球在进垒前猛然下坠,仿佛砸向地面的铁锤;卡特球则带着凌厉的横向位移,划过好球带边缘;曲球划出优美的弧线,慢悠悠地吊进好球带上角。每一种球路都犀利,都带着鲜明的个人印记,控球精准得令人心悸。旁边有负责记录数据的初一球员徐子睿小声报数:“四缝线,138km/h……曲球,112km/h,进垒角度漂亮。”
第五幕野看着,喉咙有些发干。这就是真正的王牌,是球队仗的基石,是他曾经以为自己也能成为的样子。那种举重若轻,那种对球路的精确掌控,与他昨天那绝望的挥棒和今天上午那变形的节奏,形成了残酷而刺眼的对比。他甚至能想象出,在正式比赛中,打者面对这样一套球种齐全、控球精准的投球,该是何等的无力。秦远舟的投球,像一面光洁明亮的镜子,照出他此刻的粗糙与不堪。
接着上场的是孙嘉佑。和他的同年级,但风格迥异。孙嘉佑的球速不快,球速最快也就120km/h上下,但每一球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死死地咬在好球带的边角,压得极低。内角低,外角低,偶尔一颗吊高的球,让负责模拟打击的队员打得十分别扭,屡屡打出滚地球。
“嘉佑的控球还是这么稳。”后场防守的队员们赞叹。
“嗯,用脑子投球的。”另一人附和。
孙嘉佑擦擦汗,表情平静,甚至有些腼腆,但眼神专注。他靠的不是碾压性的天赋,而是日复一日的苦练和对投球精准到苛刻的控制。这是一种第五幕野同样渴望却似乎难以企及的“另一种强大”。
轮到第五幕野登上投手丘时,下午的训练已近尾声,大家的注意力都有些分散。他站上投手丘,感觉脚下的泥土格外陌生。捕手是和他关系还不错的替补捕手黄子俊,一个同样在竞争激烈的队伍里努力寻找位置的二年级生。
“放松点,第五,就当热身。”黄子俊蹲在本垒板后,拍了拍手套,声音透过面罩传来,带着鼓励。
第五幕野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模仿着记忆中秦远,抬腿,转身,用力将球投出。
球偏离了好球带不少,偏高。
“没事,再来,压低一点。”黄子俊将球回传,声音依旧平稳。
第二球,他想控低,却砸在了本垒板前,弹跳着进了手套。
第三球,好球,但太甜了,几乎是红中。
他能感觉到场边偶尔瞥来的目光,能听到那些压低的、或许并无恶意的议论。秦远舟的精准,孙嘉佑的稳定,像两座大山横亘在前。而他,连把球投进好球带都显得艰难。那种上午被指出“节奏不对”的烦躁和此刻投手丘上的无力感交织在一起,让他发僵,动作越发变形。
“第五,手腕再扣一点,出手点可以再初一些试试。”黄子俊趁着捡球的间隙,小跑上来,低声说,“你太想发力了,反而绷着。秦学长那种球速是天赋加苦练,急不来的。孙嘉佑的控球也是千万次重复磨出来的。找到你自己的节奏和放球点最重要。”
自己的节奏?第五幕野咀嚼着这个词。打击的节奏是乱的,投球的节奏也找不到。他像一艘在迷雾中失去罗盘的小船。
“谢谢。”他哑声说,再次尝试。球依旧不尽如人意,但黄子俊每次都会稳稳接住,然后简短地给出一点建议,或者只是简单地说“这球不错,角度有了”。
训练结束的哨声响起时,第五幕野的手臂有些酸胀,心里却更空落落的。他收拾着器材,黄子俊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灰心,幕野。你看我,不也还在努力争取一个上场接球的机会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快慢而已。明天继续。”
第五幕野看着黄子俊坦诚而乐观的眼睛,点了点头,扯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至少,在这片竞争激烈的土地上,他还不算完全孤独。
……
周末郁结的心情被周一的晨光冲淡了些许,但另一种压力随即覆上。早读课的铃声仿佛敲在第五幕野的心上。周末两天,他大部分时间都耗在了反复观看队长发来的视频,对着镜子别扭地调整挥棒,以及郁闷地思考“自己的节奏”到底是什么上。那本数学练习册,几乎被遗忘在书包角落。
学习委员林晓雨抱着厚厚一摞作业本,一组一组地收。她走到第五幕野桌前时,伸出了手,目光平静。
第五幕野慌忙低头翻找书包,数学书,英语卷子,草稿纸……练习册呢?他额角出细汗,动作越来越急。没有。周末根本没想起来还有这回事。
林晓雨等了几秒,见他僵在那里,抿了抿唇,没说什么,只是抱着那摞本子,平静地走向下一个同学,仿佛他只是空气。第五幕野脸上一阵发热,周围同学的目光似乎都带着刺。他颓然坐下,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失控的棒球,一会儿是空白的练习册。
直到上午最后一节体育课,他才暂时摆脱了那种坐立难安。1000米测试,熟悉的跑道,熟悉的距离。当老师吹响哨子,他几乎是本能地冲了出去,将所有的烦闷、无力、焦躁都狠狠踩在脚下,化作向前冲刺的动力。风声耳边呼啸,肺叶灼烧般疼痛,但他只是咬着牙,不断超越一个又一个身影。终点线在望,他拼尽最后力气撞了过去。
“第五幕野,3分25!”
体育老师报完成绩,周围响起一些掌声和零星的口哨声。几个同班女生聚在终点附近,笑着朝他挥手:“第五幕野,跑得好快!”“厉害啊!”
第五幕野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汗水顺着下颌滴落。他勉强朝声音的方向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目光无意间扫过不远处树荫下,林晓雨正和几个女生站在一起,似乎朝这边看了一眼,随即又转开了头,侧脸线条显得有些……紧绷?
他没细想,就被涌上来的疲惫和依旧萦绕的数学练习册阴影吞没了。
下午回到教室,第五幕野正对着空白的数学练习册发愁,盘算着是不是该去找科代表坦白然后补交。一个影子笼罩下来,紧接着,一本练习册“啪”地一声,不轻不重地甩在了他的桌面上。
他抬头,对上林晓雨没什么表情的脸。她的眼睛清澈依旧,但此刻似乎抿着一丝……怒气?
“臭第五,”她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语调却带着一种罕见的、生动的恼意,“亏我还想着帮你把作业进去,你倒好,体育课上出尽风头,笑得那么开心?”
第五幕野愣住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两件事之间的逻辑。他下意识低头看向那本练习册——是他那本空白的。翻开来,里面却已经被工整清秀的字迹填满了,解题步骤清晰,答案正确。是他的作业,但又不是他写的。
“我……”他张了张嘴,看看作业,又看看林晓雨微微绷着的下颌线,脑子里那根关于“体育课”和“出风头”的弦终于接上了,一种混合着荒谬、尴尬和一丝极其微弱、连自己都察觉的窃喜的情绪涌了上来。“我不是……我没有笑啊?”他笨拙地辩解,指的是女生们加油的事。
林晓雨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有点没头没脑,脸颊飞起一抹极淡的红晕,但很快又被一种“理直气壮”掩盖了。她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还敢顶嘴?”
“放学之前,把解题过程看一遍,至少要知道怎么做的!”她丢下这句话,转过身,马尾辫在空中划过一个有些用力的弧度,快步走回了自己的座位,留下第五幕野对着那本“失而复得”且“焕然一新”的练习册,以及心里那点更加理不清的纷乱思绪,独自发愣。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蝉鸣聒噪。棒球的烦恼,学习的压力,还有眼前这本字迹清秀的练习册和它主人那莫名其妙又鲜活生动的怒气,交织成一片,沉甸甸地,又带着某种奇异的鲜活感,压在他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