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Play Ball

星期五下午，上完第一节例行课程，高辛二中棒球队的队员们便背着鼓鼓囊囊的装备包，在校门口迅速集结。今天他们将出征客场，挑战劲旅长安中学朱雀棒球队。大巴车早已等候在校门外，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

出征客场，意味着要提前出发以适应陌生的场地和环境。队长陈子昂清点人数后，大手一挥：“上车，出发！” 少年们鱼贯登上大巴，带着些许兴奋、些许紧张，更多的是一种即将投入战斗的专注。第五幕野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将装有手套和钉鞋的背包放在脚边，目光望向窗外流动的街景，耳边是队友们压低声音的交谈和玩笑。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背包侧袋，那里装着他那份已经快被翻烂了的个人技术分析报告。

下午三点四十分，大巴车缓缓驶入长安中学的校园，停在了西操场——朱雀棒球队训练和比赛的主场旁边。这是一片保养得相当不错的棒球场，红土区平整，外野草皮在深秋的阳光下依然保持着绿意，只是边缘处已见些许枯黄。主场休息区上方悬挂着“朱雀展翅，必胜！”的红色横幅，在风中微微飘动。

“到了，拿好东西，客队休息区集合！” 林知远教练的声音从前排传来。

队员们三三两两走下大巴，踏上陌生的土地，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即将成为战场的球场。客队休息区设在三垒侧，略显简陋，但桌椅齐全。大家放下行李，迅速换好钉鞋和运动服，在助理教练的带领下开始整队，进行系统的热身活动。拉伸、慢跑、传球……一系列流程有条不紊。客场作战，更需要用熟悉的热身流程来驱散陌生环境带来的微妙不安。

第五幕野一边活动着手臂和肩膀，目光却在主队休息区和场内搜寻着。很快，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李逸飞，长安朱雀队的游击手，也是他从小一起在“向日葵俱乐部”打球、摸爬滚打、最终一起代表俱乐部拿到全国锦标赛第六名的发小兼好友。李逸飞也正和队友们一起热身，动作舒展。

热身间隙，第五幕野跟凌海城教练和陆子明打了个招呼，便径直朝着主队热身区小跑过去。

“逸飞！” 他喊了一声。

李逸飞闻声回头，看到第五幕野，脸上立刻露出惊喜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两人在场地边线附近用力击掌，然后拥抱了一下，互相捶了捶肩膀。

“可以啊第五，听说这场你先发？” 李逸飞笑着打量他，眼神里带着老朋友间的熟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嗯，你们周宇先发吧？” 第五幕野也笑，目光扫过不远处正在牛棚热身的那个高大身影——长安朱雀的王牌周宇。

“那必须的，王牌对王牌嘛。” 李逸飞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对自家王牌的信任，随即又压低声音，带点促狭，“怎么样，压力大不大？听说你最近在搞什么高科技动作分析？可别分析过头，不会投球了。”

“去你的！” 第五幕野笑骂着推了他一下，“等着瞧，今天非得让你们打不到球。”

“嗬，口气不小！小心我把你的球打到外野墙上去！” 李逸飞毫不示弱。

两人又互相调侃了几句，聊了聊近况，回忆了几句小时候训练的糗事，气氛轻松。但彼此都清楚，再过一会儿，他们将各为其主，在赛场上真刀真枪地较量。这份友谊，在比赛哨响的那一刻，将暂时让位于纯粹的竞争。

“行了，不耽误你热身。” 李逸飞看了看时间，“好好投啊，可别让我们进攻的太轻松啊。”

“你也是，好好打，可别被我三振了太难看。” 第五幕野回敬。

两人相视一笑，再次击掌，然后转身跑回各自球队的热身区域。短暂的寒暄，像赛前一道温暖的开胃小菜，随后便是即将端上的、辛辣激烈的正餐。

由于还没到放学时间，球场边的看台上观众稀稀拉拉，只有一些没课或者提前溜出来的学生。但靠近本垒板后方的几排看台上，已经坐了三五个女生，她们似乎对棒球比赛本身兴趣不大，正凑在一起，指着场上热身的球员，低声嬉笑着，交头接耳，目光在年轻球员们身上逡巡。

“快看快看，那个客队的投手，穿19号那个，动作好帅啊！”

“真的哎，身材也很好，挥臂的动作特别有力量感！”

“他叫第五幕野吧？名字也好特别！”

“不知道有没有女朋友……”

细碎而兴奋的议论声，顺着微风，隐约飘向场内。

此时，第五幕野正和捕手陆子明在投手丘与本垒板之间进行最后的投捕热身。他专注地投出每一球，感受着脚下红土的硬度，调整着呼吸和节奏，努力将技术报告上的要点融入每一次出手。陆子明则稳稳地接住球，不时给出简单的手势或低声提醒。

又一次将球投入陆子明的手套后，陆子明没有立刻回传，而是摘下面罩，用手套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几步走到投手丘前，脸上带着一丝戏谑的笑容。他用下巴朝看台方向示意了一下，压低声音对第五幕野说：

“行啊第五，没看出来，你在长安中学这边​ ‘群众基础’挺深厚啊？” 他显然也听到了那些女生的议论，“这才刚热身，就有粉丝团了？听听，‘动作好帅’、‘身材也好’……” 他模仿着女生的腔调，惹得第五幕野一阵尴尬。

“去你的，少胡说八道。” 第五幕野没好气地低声回道，耳根却有点发热，不自在地瞥了一眼看台方向，正好对上一道大胆望过来的视线，他赶紧收回目光。

陆子明嘿嘿一笑，把球扔回给他，重新戴上面罩：“看来今天给你加油的人也不少嘛，虽然是‘动机不纯’的加油。行了，别分心，继续，还有五颗球。”

第五幕野点点头，重新凝神。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无关的视线和低语摒除脑外，目光重新聚焦在陆子明的手套上。看台上的喧嚣也好，粉丝的议论也罢，甚至是与好友李逸飞的寒暄，此刻都必须放下。他现在需要想的，只有如何将球投进好球带，如何解决即将面对的每一个打者。

下午四点半整，主审裁判浑厚有力的哨音响彻西操场。

“列队！”

高辛二中与长安朱雀两队的队员，迅速在各自休息区前整齐列队。双方球员互相鞠躬行礼，高喊“请多指教！”少年们清亮或浑厚的嗓音交织在一起，短暂地压过了场边的喧闹，透着赛前的庄重与对对手的尊重。

礼毕，先守的长安朱雀队球员在队长王岩的带领下，小跑着进入各自防守位置。王牌投手周宇最后一个不紧不慢地走向投手丘，他的出现立即引发了看台上的一阵骚动。

“长安朱雀，力压一切！”

“周宇，加油！周宇，加油！”

“周宇周宇，你好棒，火球出击打个样！”

整齐划一、充满活力的口号声从主看台中央传来。只见一支约二十人左右、身着统一红白相间短裙套装的长安朱雀啦啦队，正随着鼓点节奏，整齐地左右律动，挥舞着手中的彩球，带领着周围的观众一起为主队呐喊。声势浩大，瞬间点燃了主场气氛。

此时正值放学和社团活动时间，原本空旷的看台如同被注入活水，穿着各色校服的学生们蜂拥而至，很快填满了大半个看台。操场边的铁丝网围栏外，也聚集了不少驻足观看的人群，对着场内指指点点。客场作战的压力，在这一刻以最直观的方式扑面而来。

第五幕野和队友们站在三垒侧的客队休息区前，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投向己方的目光中，好奇、审视甚至略带轻蔑的复杂意味。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喧闹的看台，那整齐的啦啦队口号和满场的红色（朱雀的主色调）让他心头微微一紧，但随即又被他强行压下。他转头，目光重新投向场内。

此时，高辛二中的第一棒、游击手吴瀚宇已经拎着球棒，站在了打击准备区外。他紧盯着投手丘上正在做最后试投的周宇，眼神专注。周宇的试投球速很快，划过空气带着“咻”的轻响，精准地投入捕手郭昊的手套。吴瀚宇也跟着空挥了几下球棒，扭了扭脖子，活动着手腕，努力适应着周宇的出手节奏和球速。

就在这赛前紧张又安静的时刻，看台上不知哪个角落，突然飚出一声中气十足、甚至有些破音的呐喊：

“李逸飞！我爱你——！！！”

这声音极其突兀，瞬间压过了其他杂音，清晰地传遍了小半个球场。

“噗——！”

“哈哈哈！！”

短暂的死寂后，看台上爆发出了一阵更大的、难以抑制的哄堂大笑。许多人都伸长脖子，寻找声音的来源。

第五幕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告白”惊得脚下一个趔趄，差点被自己的钉鞋绊倒。他愕然地再次抬头望向看台，只见在靠近一垒侧的人群中，一个身材微胖、胡子拉碴的圆脸男生，正兴奋地涨红着脸，用力挥舞着胖乎乎的双手，显然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嗓子正是出自他口。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第五幕野简直哭笑不得。他下意识地将目光转向游击区，想看看好友李逸飞作何反应。

然而，身处“风暴”中心的李逸飞，却仿佛完全没听到这惊天动地的“示爱”。他表情没有丝毫波动，依旧全神贯注。就在捕手郭昊将周宇的试投球回传给二垒手进行守备练习时，一颗稍偏的球没能难住李逸飞，他轻巧地一抄将球收入手套。

第五幕野的视线掠过好友李逸飞那副不动如山的专注侧脸，心下暗赞了一声。主审裁判“Last One！”的喊声将他的注意力拉回投手丘。周宇最后那颗试投的速球，像一道白色闪电，干脆利落地劈进捕手手套中央，发出一声沉闷而充满力量的“啪！”

试投结束。真正的战斗，此刻才拉开帷幕。

“Play Ball！” 主审挥臂，声若洪钟。

吴瀚宇用力踩了踩脚下的红土，最后一次调整了一下打击手套，然后稳稳踏上右打击球区。他用钉鞋的前脚掌在泥土里轻轻刨了两下，留下一个浅浅的、属于自己的印记，仿佛借此在这片客场土地上扎下一点根基。他双手握紧球棒，举至肩后，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鹰隼般牢牢锁定十八米外投手丘上的周宇。喧嚣的主场欢呼、啦啦队的口号、甚至刚才那荒诞的“示爱”插曲，此刻都从他的世界中消失了。他的眼里，只有那颗即将从周宇指尖迸发而出的白色小球。

投手丘上，周宇微微抬了抬帽檐，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垒方向，然后重新聚焦在本垒板后方。捕手郭昊蹲踞着，手套隐蔽地比划出第一个暗号——内角高位的快速球。先给这个以速度见长的打者一个下马威，压缩他的挥棒空间。

周宇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他深吸一口气，右腿高高抬起，身体像一张逐渐拉满的强弓，所有的力量从脚底生根，经由紧绷的核心，向上半身汇聚。下一刻，前脚掌猛力蹬地，身体如弹簧般向前释放，右手臂像鞭子一样自肩后凌厉挥出！

“咻——！”

一道刺目的白光，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仿佛无视了空间的距离，瞬间已至本垒板上方，直冲吴瀚宇的内角胸口而来！球速惊人，角度极其霸道。

打击区里，吴瀚宇浑身汗毛瞬间炸起！这球比试投时感觉更快，更冲！内角高球，压迫性极强。他几乎本能地想要向后躲闪，但强行克制住，电光火石间做出判断：这球虽然骇人，但进垒点似乎偏高，可能擦着好球带上缘！

不能挥！挥了大概率是坏球，或者打成无用高飞！

他硬生生刹住即将启动的挥棒动作，上半身后仰，任由那颗充满威慑力的白球从自己胸前不远处呼啸而过。

“啪！” 球精准地落入郭昊手套稍高的位置。

“坏球！” 主审双臂向外一挥。

“吁——” 看台上响起主场观众略带遗憾的叹息，随即又被加油声淹没。

吴瀚宇暗自松了口气，轻轻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肩膀。好险，差点就被这颗内角高压球吓到。0好1坏。

周宇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刚才那颗充满侵略性的投球只是例行公事。他接过回传，郭昊再次打出暗号。这一次，手套放在了外角偏低的位置。

第二球，外角低角度的滑球。用一颗轨迹与第一球截然相反的变化球，破坏打者的节奏和平衡。

周宇点头，启动。投球动作与第一球如出一辙，流畅、稳定，充满力量感。

来了！​ 吴瀚宇凝神细看。白光乍现，初看轨迹像是外角偏低的直球。他身体重心微微调整，准备应对外角球。

然而，就在球进入本垒板前约两米处，那颗白球仿佛被无形的手拨动，骤然向外角更下方、更外侧剧烈横移、下坠！正是周宇招牌的大幅度滑球！

吴瀚宇的挥棒已经启动到一半，见状强行改变轨迹，试图用棒头去够那颗正在“逃跑”的球。

“嗤！” 一声轻响，球棒最末端勉强擦到了球的底部。

白球改变方向，软软地滚向一垒边线外侧。

“界外！” 一垒边审立刻示意。

“好球！” 主审同时喊道，记录下一颗好球。1好1坏，吴瀚宇被追逼了！

“好啊！”

“周宇！三振他！” 看台上的声浪再次拔高，带着势在必得的气势。

第五幕野在场边看得眉头紧锁。周宇这两颗球，一颗极致的速球内角高压，一颗诡异的变化球外角低钓，将好球带的四个角落利用得淋漓尽致，而且投球动作一致性极高，难以提前判断。吴瀚宇已经陷入了绝对的被动。

郭昊再次给出暗号。这一次，手套摆在了好球带正中央偏下。一颗看似“甜”的球？是陷阱，还是觉得两好球领先，可以用正中速球决胜负？

周宇的眼神依旧古井无波。他抬腿，转体，挥臂——

白光再现！直冲本垒板中央而来，轨迹笔直，没有丝毫变化！就是一颗四缝线速球，而且似乎是红中偏低的位置！

已经被两颗边角球折磨的吴瀚宇，看到这颗进入好球带中央的来球，眼中精光一闪！就是它！他不再犹豫，积蓄的力量轰然爆发，腰肢扭转，手臂带动球棒，以最大的幅度和速度，朝着那颗“红中球”全力挥击！力求一击扎实，穿越内野！

“呼——！”

球棒划破空气，带着呼啸。

然而，就在球棒即将咬中来球的刹那，那颗看似红中的速球，却在接近本垒板时，微微、却又清晰地向下“坠”了一小段！不是滑球那种横向移动，而是垂直方向的变化！是指叉球！

吴瀚宇的全力挥棒，挥击的轨迹偏高了些许。球棒挥过，只扫中了球的上缘，而且位置很偏。

“锵！”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白球受力后，没有向前飞，而是砸向了地面，弹起后急速朝本垒板后方上空蹿去！

“捕手上方高飞！” 有人大喊。

捕手郭昊早已起身，迅速判断着球的落点。他摘下面罩，向后小退两步，在本垒板后方几步远处，稳稳地将这颗冲天炮般的小白球接入手套。

“接杀！出局！” 主审举手示意。

“一出局！” 看台上欢声雷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