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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暗号

《加油!棒少年》

西安的九月,天空是那种透亮的蓝,阳光泼洒在高辛二中棒球场的红土与绿茵上,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空气里浮动着青草被晒暖的气息,以及一丝紧绷的、属于比赛日的焦灼。

场边记分牌上,红色的数字清晰刺眼:

高辛二中 3 : 4 经开勇士

第七局 上 一人出局

比赛已进入最后的半局。高辛二中进攻,落后一分,但形势大好。一、二、三垒皆有人,形成绝佳的反超契机。打击区里,站着身穿19号灰色队服、身形有些单薄的第五幕野。

汗水顺着他紧抿的嘴角滑下,滴落在尘土里。他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握着球棒的掌心湿漉漉的。头盔下的视线,死死锁定在投手丘上对方那位同样年轻的投手。对方的目光平静无波,像两口深井,映不出半点情绪。

就在刚才,第六局下半,作为替补投手上场的第五幕野,在球队3:2领先的局面下,没能守住优势。一记意图过于明显的被对手咬中,扫出了关键的清垒二垒安打,瞬间逆转了比分。那一刻,他仿佛能听见自己那点可怜的自信,像玻璃一样清脆地碎裂开来。

而现在,救赎的机会似乎来了。只要他能把球打出去,只要……

“幕野!幕野!”

三垒侧,本队休息区前,戴着鸭舌帽的郑涛教练双手拢在嘴边,再次做出了一套清晰的手势——左手轻触右臂,右手拍了拍胸口,然后食指指向地面。

牺牲触击。

再明确不过的战术指令。不求长打,只求将球点进场内,尽可能让三垒的跑者冲回本垒追平比分。至于他第五幕野是否出局,无关紧要。下一棒,是球队力量最强的三垒手周浩然,仍有希望一锤定音。

很合理,很团队。如果是小学时那个被启蒙教练老陈慈爱地摸着脑袋、教导“棒球是大家一起回家的游戏”的自己,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执行。

可现在的第五幕野,是那个小学时代就被誉为“有巨物潜力”、初一便成为队第二投手的“天才”。是那个曾经站在投手丘上享受欢呼,如今却穿着象征边缘的19号,在替补席上捂热了整条板凳的“前明星”。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场外。铁丝网后,两个身影并立。父亲第五翰,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抱胸,脸色是惯常的严肃。母亲林静,微微蹙着眉,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担忧。而在他们旁边不远处,穿着干净校服的林晓雨安静地站着,晨风拂动她的发梢视线隔着遥远的距离,静静地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没有队友的焦灼,没有教练的严厉,似乎只是……看着他。

一股滚烫的、夹杂着不甘和某种顽固虚荣的热流,猛地冲上第五幕野的头顶。

牺牲触击?像个小丑一样,仅仅为了碰一下球,然后大概率被刺杀在一垒前?不。他要的不是追平,是领先!是像英雄一样,用一支适时安打,不,最好是一支石破天惊的长打,直接扫回垒上所有的队友,让自己成为拯救球队的那个人!让场边那些怀疑的、失望的、甚至嘲弄的目光,统统变成惊愕与欢呼!让爸妈看到,他还是那个值得骄傲的儿子!让林晓雨看到……

“嘶——”

投手丘上,对方投手动了。抬腿,转身,挥臂。白色的棒球像是挣脱了束缚的子弹,撕裂空气,朝着本垒板疾驰而来角低!是个坏球!

第五幕野握棒的手指紧了紧,没有动。裁判:“Ball!”

好,等一个好打的。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胸腔里那横冲直撞的躁动。

第二球来了。这次是内角高的快速球,直冲胸口。第五幕野身体本能地后缩,球钻进捕手手套。“Strike!”裁判的判决干脆利落。

1好1坏。

第三球,是颗角度刁钻的外角滑球。第五幕野判断是坏球,但球在最后一刻微微拐进了好球带边缘。“Strike!Two!”裁判手势如刀。

2好1坏,被逼到了绝境。场边郑涛教练的吼声已经带上了火气:“看准了!执行战术!”

第五幕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头盔下的眼睛有些发红。他听不进去。他只想把接下来那颗该死的球,狠狠地打出去,打到最远最远的角落。

投手似乎完全没有受到场上紧张气氛的影响,依旧冷静得像个机器人。他看了看三垒蠢蠢欲动的跑者,从容地抬腿,投出第四球。

一颗下坠的指叉球,轨迹诡异。第五幕野全力挥棒,球棒在棒球进入好球区的一刹那击中了它,棒球沿着不太高的互相飞越了内野向右外场飞去。

冲!第五幕野冲向了一垒……

经开勇士这边防守右外野的是平时队里的一号投手陈昊宇,他预判了球的落点,一个冲刺来到落点附近,然后倒地滑接,“啪”清脆的一声棒球稳稳落入手套。紧接着棒球就如一枚炮弹一样,从陈昊宇的手中掷出。

球几乎以直线飞向了捕手的手套,捕手好不费力地接到来球,轻轻在三垒冲向本垒的跑着腿上一点。

“Out!”

主审的手臂如闸刀般落下。

双杀!

这样三人出具,第七局下半是对手进攻就不用打了。高辛二中随着这次被双杀,以一分的劣势完结了比赛。

“轰——!”经开勇士区爆发出巨大的欢呼,球员们冲进场内,拥抱他们冷静的王牌陈昊宇。而高辛二中这边,是一片死寂。

第五幕野僵在一垒垒包旁,浑身冰冷,仿佛所有的声音和色彩都在迅速离他远去。世界只剩下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和一种迅速弥漫开来的、令人窒息的虚脱感。

“第、五、幕、野!”

郑涛教练的怒吼由远及近,像一阵狂风卷到他中年男人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占据了第五幕野全部的视野,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他脸上:

“你有棒吗?!啊?!你就打!发的暗号看不懂吗?!小学教练没教过你服从战术?!想当英雄?!你他妈差点连追平那一分都给我弄丢!还给对方抓了双杀!你光荣啊?!”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第五幕野早已摇摇欲坠的自尊上。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沾满红土的鞋尖,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钉在自己背上,有失望,有不解,有幸灾乐祸,或许还有同情——那比任何目光都更让他难受。

他不敢抬头去看队友,更不敢去看场外。

但他能想象。父亲第五翰此刻的脸色,一定比锅底还黑,那紧抿的嘴唇和锐利的视线,足以将他凌迟。母亲林静大概会捂着嘴,心疼和更深重的忧虑。而林晓雨……

他终究还是没能忍住,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极快地、偷偷地,朝着那个方向瞥了一眼。

铁丝网外,父母的身影已经转身,父亲走得很快,母亲小跑着跟上,似乎在说着什么。而林晓雨还站在原地,隔着喧嚣的胜利者和颓丧的队友,静静地看着他。她的脸上没有什么强烈的情绪,没有责怪,也没有笑容,只是那样看着,清澈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弥漫的尘土和失败的阴霾,笔直地落在他这个失败的“英雄”身上。

那目光,比教练的怒骂更让他无处遁形。

“去收拾东西!然后给我好好想想!”郑涛教练最后丢下一句话,怒气冲冲地转身去和对方教练握手。

第五幕野挪动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慢慢地、慢慢地列队行礼,并走回死寂的本队休息区。没有人过来和他说话。周浩然抱着手臂靠在栏杆上,冷冷地看着他;队长陈子昂叹了口气,摇摇头去整理器材;只有同样坐在板凳末端的唐子谦,递过来一瓶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动作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意味。

夕阳正在西沉,将天空染成一片哀艳的橙红,也把他孤零零的影子在红土上拉得很长、很长。球场上,胜利者的欢庆依然热烈,而属于他的这个下午,已经提前结束了。空气里青草的味道依然清晰,却混合了失败的苦涩,沉沉地压在他的胸口。

那颗想要成为英雄的、骄傲的心,此刻只剩下一个冰冷而坚硬的核,沉在胃底,不断地往下坠。